“别怕,这里是府外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回府,我把事情禀给爹娘,让他们给你做主,也好不让府内的下人看轻了你。”
原来如此。
玲珑心中一阵感动。
公子这般随性的人,从不知操心为何物,竟然知道维护她的声誉,体谅她的处境,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苦熬了数年,永远只敢悄悄看公子,永远默默关心他,藏起心中的私欲,却贪婪地想要更多,想成为公子的枕边人,如今她竟然真的实现了。
她悄悄掐了自己胳膊一把,胳膊上传来的刺痛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玲珑泪眼婆娑,笑着点头。
“嗯,多谢公子。”
谢沉舟看见玲珑眼中闪烁的泪光,伸手帮她擦掉。
“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快睡吧。”
玲珑点头,二人沉沉睡去。
翌日,公鸡打鸣惊醒了玲珑,她赶紧悄悄穿起衣裳,生怕吵醒公子,轻轻打开房门走去厨房。
此时,天色蒙蒙亮,老两口儿还未起身。
玲珑觉得在老伯和婆婆家吃住很过意不去,她不能等婆婆起床后再帮忙打下手做早饭,于是她拿起院子里的围裙系在腰间,去水井边简单洗漱后,便回厨房做早饭。
幸好跟着五爷和公子出行过几次,露宿夜晚时跟着青茴做过粗食,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找到米缸看着里头的粗米,猜想老伯和婆婆的日子并不算太富裕,她不敢多舀米,生怕糟蹋粮食,只舀半碗淘洗干净。
灶上有两口锅,她麻利刷干净,把淘洗干净的粗米倒进锅里,添水进锅。
她看见厨房里案子下放着一把青菜,只是她并不认识,想来是乡下的野菜,她摘好淘洗干净,准备做个炒青菜。
找了一圈没看见馒头和窝头,她找到一袋儿玉米面,想起青茴同她讲起的玉米饼的做法,便试着和面想在炒菜前在锅里贴几个玉米饼。
待婆婆听见动静起床,看见厨房炊烟升起,她快步走进厨房,见玲珑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在把青菜装盘。
她瞧着碗里的玉米饼和荠菜,见锅里的粥也煮得刚刚好,开心激动得不行。
“呀,你这丫头怎地起这么早,我是让你帮忙打下手,怎好劳烦你一个人就把早饭做了,你瞧瞧这玉米饼做得多好,往日我只会做玉米窝头,这荠菜炒得也香喷喷的,丫头,辛苦你了,你先洗手,我去喊他们起床吃早饭。”
说罢,婆婆乐呵呵地跑出厨房,院子里传出她的喊叫声。
“老头子,老头子,快……快起床吃早饭了,丫头把饭做好了。”
不大一会儿,老伯和谢沉舟都起床走进院子。
谢沉舟朝老伯抱拳行了一礼,“老伯,婆婆早。”
老伯眉眼一沉,立刻道,“昨晚不是说好了,咱们农户人家不兴行礼?”
谢沉舟这才想起来,他挠挠头笑道,“晚辈忘了,多谢老伯提醒。”
大家洗漱完,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早饭。
与沉默寡言的老伯相反,婆婆是个善谈热情的,先是给每人塞两块玉米饼,又勤快地帮大家夹菜。
玲珑倒是还好,毕竟在国公府时她与青茴和穗儿日日同住,三人经常互相夹菜,有时得了好吃的,三人还能啃一块儿吃食呢,便不大在意婆婆给她夹菜。
但谢沉舟就不一样了。
在国公府时,即便是家宴,也是有公筷公勺的,在自个儿院子里那就更不必说,饭菜都是他一个人的,他吃完才让下人撤下去分食了。
所以,他无法接受婆婆用她自己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盯着稀粥里的菜一动不动。
婆婆热情道,“咦,你这孩子怎地不吃呀,快趁热吃。”
谢沉舟,“……”
用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而且菜还在稀汤里,他可以不吃菜,可是这汤他该怎么喝?
玲珑尝了一口稀粥,发现这粥比起国公府下人所食的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公子他从小锦衣玉食,在山上吃了几日野果,也不知喝不喝得下。
她十分的细心,看见婆婆夹进谢沉舟碗里的菜,立刻明白他为何坐着不动了。
公子这般洁癖的人,肯定喝不下去。
她念头一转,忙把他的稀汤挪到自己面前。
“婆婆,我喜欢喝稀的,他的汤我来喝,他一会儿喝开水就成。”
说罢,她把自己的玉米饼分出一个塞进谢沉舟手中。
“这我吃不完,您……你吃吧。”
当着婆婆的面儿,规矩自是顾不上了。
谢沉舟瞧了眼手里多出的一块儿玉米饼,忙塞回玲珑手中。
“我不饿,你自个儿吃。”
从前,公子从未这般关心过她,玲珑心头一阵欢喜,她慢慢感受到公子对她的爱意了。
婆婆眨了眨眼,用胳膊肘捣身旁的丈夫,笑得合不拢嘴。
“老头子,你瞧瞧,瞧瞧人家小两口儿多恩爱,你再瞧瞧你,一辈子锯嘴葫芦似的,你都没这么紧着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哼!”
婆婆佯装生气,又用力捣丈夫一胳膊肘。
老伯板着脸道,“你这是干啥,人家小两口儿还年轻,你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同他们一样如胶似漆了去?”
婆婆老脸一红,一巴掌拍在老伯大腿上。
“你这老头子,谁让你如胶似漆了,是让你知道关心疼护自己的婆娘。”
谢沉舟与玲珑对视一眼,抿唇轻笑。
她宽慰道,“婆婆,每个人的性子是不一样的,为人处事与人相处自然也不一样,虽老伯不善言谈不懂甜言蜜语的,但他对您的关心一点儿都不比旁人少,昨日傍晚我们来借宿,老伯可是不错眼的盯着您呢。”
言外之意便是家中来了生人,老伯不放心自己的老妻。
婆婆愣了一瞬,一脸狐疑地看向丈夫。
她隐约想起来了,老头子昨日傍晚在院子里坐着,是同她一起进屋休息的。
难不成真是专门等她的?
往日她怎么不曾发现老头子还会关心她?
老伯老脸一红,忙否认道,“你这孩子,莫要乱说,我何时不错眼盯她了,我那会儿是在院子里纳凉。”
刚端起碗喝汤的玲珑“噗嗤”一笑,差点儿喝喷。
“老伯,这天儿还不到七月,傍晚有微风吹过,屋里也不热,不需要特意在院子里纳凉的。”
此言一出,老伯的脸瞬间更红了。
他知道自己嘴笨,也知越描越黑的道理,忙开口转移话题。
“饭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吃完我还得下田干活儿呢。”
见丈夫脸红害羞,婆婆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原来,这么些年丈夫不是性子淡,也不是不疼护她,而是他做的事情都在细节里不表露。
是她没有仔细观察、认真感受,误会了丈夫。
婆婆忽地心情大好,乐呵呵地拿起碗里剩余的三个玉米饼,给谢沉舟和玲珑一人塞一个。
“你们都是年轻人,吃得多才好有体力,给一人一个。”
剩下一个她塞给了丈夫,“你多吃些,一会儿好下田干活儿。”
“你吃就成了,一个早饭让来让去。”老伯嘴里嘟囔着,眼底却满是心疼,想让老妻多吃一个玉米饼。
玲珑把婆婆刚塞给她的玉米饼递进婆婆手中,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婆婆,我胃口小,吃不完这么多,您吃吧。”
婆婆嗔道,“你长这么瘦,肯定是从前饿的了,可不许再让了,赶紧趁热吃吧。”说罢,她把玉米饼重重塞进玲珑手中,端起自己的稀汤喝起来,还给自己夹了两筷子青菜。
萍水相逢,对方不仅收留他们借宿一夜,还把饭菜紧着她和公子吃,他们这是遇见心地善良的好人家了。
谢沉舟有些想不通,按说老两口儿的儿子媳妇都去镇上做买卖了,为何他们还在家吃玉米饼和喝稀粥吃青菜,不该是吃米和白面菜里有肉吗?
他轻声问道,“婆婆,您儿子媳妇在镇上做买卖,可会孝敬你们银钱?”
话音刚落,老伯眼神倏然多了一丝防备。
谢沉舟瞧出老伯是误会了,他连忙解释,“老伯,婆婆,你们别误会,晚辈只是觉得既然他们都在镇上做买卖了,该给你们改善伙食才对。”
老伯眼底的防备散去大半,叹了口气道,“是在镇上做买卖没错,可他们也难,做买卖的本钱都是东拼西凑的,这才干一年,小本买卖本来就利薄得很,赚的银子刚把借来的本钱银子还了,哪里还有银子改善家中的伙食,我们老两口儿吃的不多,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兴许过几年就好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
谢沉舟长这么大还是第二次进农户家,上一次是去崔三叔家参加喜宴。
崔三叔种了菜田,手里有银子,喜宴上的席面办得不错,所以他今日还是第一次吃农户家的饭菜。
没想到农户家过得这样贫寒,婆婆和老伯的儿子媳妇在镇上做小本买卖,老两口儿还吃得这样简单,可想而知那些普通农户过得还是多么的清苦。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从前过得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民间疾苦,遇见一点儿挫折便寻死觅活的,为自己感到羞愧。
“婆婆,老伯,晚辈应该向你们学习。”
老伯摆手道,“你们还年轻,脑子好使、手脚麻利又见过世面,只要肯吃苦怎么也不会过得差,我们老两口儿老喽,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除了收拾几亩田地,也没干出什么名堂,你们小两口可不能学我们一辈子窝在穷乡僻壤里。”
他虽是乡下人,却也看得出来,这小两口儿一个长得细皮白肉、俊俏富贵,一个长得清秀温婉,昨日穿的破衣烂衫也是极好的料子,不用想都猜得到他们家境不错。
想来,富贵人家的孩子亲事都由长辈做主,二人这才私奔当那苦命鸳鸯。
小两口儿懂事有礼,他们不提来历,他自也不是那多嘴之人。
玲珑望着老伯,眼底满是敬重。
“老伯,您莫要妄自菲薄,对于晚辈来说,不需要你们干出什么名堂,不需要你们置办多么殷实的家底,只要你们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便是家中最大的财富了。”
老伯和婆婆夫妻二人听得一愣,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喜笑颜开连连夸赞。
“呀,你这丫头小嘴儿真甜,被你这么一说,咱们这些不中用的老东西也成了家里的宝了,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只生了儿子没生出一个女儿来,可惜了了。”
婆婆忽地又唉声叹气起来。
要是她有这么一个嘴甜又可人心儿的女儿就好了。
老伯本就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十分难得的也将玲珑夸赞了一番。
“咱们乡下识字的丫头少之又少,自古以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依我看呀,还是识字好,不仅人有灵气,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说的也有道理。”
大家齐齐笑了起来。
院子里时不时的响起婆婆热情催促大家吃早饭的声音。
待早饭过后,玲珑抢着刷锅洗碗。
婆婆十分喜欢乖巧嘴甜性子温婉的玲珑,抢着洗刷,不让玲珑干。
最后,在玲珑的坚持下,婆婆只得由她洗刷。
谢沉舟觉得在婆婆和老伯家白吃白住十分的过意不去,便跟着老伯上山砍柴去了。
从早饭过后砍到中午,柴没砍多少,倒是被斧头磨得两手起泡。
他长这么大,连床都没自个儿铺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干过粗活儿,两手无茧,自然很容易磨出血泡了。
老伯见抢着干活儿的年轻人砍得越来越慢,握斧头的姿势有些怪异不说,表情也有些难受,他忍不住询问。
“孩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谢沉舟抬胳膊抹了把汗,摇头道,“没,晚辈没事儿,您别担心。”
老伯一眼看见谢沉舟手上磨出的血泡,这才恍然大悟。
“害呀,我怎么就忘了,不是村儿里长大的年轻人哪里干得了这个,快别砍了,让我来。”
老伯不等谢沉舟答应,立刻夺过斧子对着干死的树“哐哐”砍起来。
不大一会儿便砍了两大捆,一人背一捆下山回家。
二人还未到家门,便看见玲珑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往外望,似一块望夫石似的。
老伯抿唇笑了笑,“孩子,以老伯过来人的经验看,这丫头是个不错的,人家真心实意待你,你可一定要好好善待人家,万不可辜负她待你的一片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