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香像是浑身卸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孟二河,你天杀的窝囊废,早让你好好找份差事干,你干一个换一个,若是你不挖莲藕,咱们能被这劳什子花爷找上门吗?银子没了,我清白也差点儿没了,呜呜呜……”
夏生从地上爬起来,哭得十分伤心。
“娘,我想回家,回孟家村儿。”
以前他们一家在孟家村儿,吃得饱,穿得暖,住的房子也舒服。
自从爹娘卖宅子卖田一起出发来京城,他们便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住得也比村儿里差。
这也就罢了,家里没田没粮食,这日子该怎么过?
爹娘都说京城好,找到阿婆就能过好日子,可他们过得越来越苦了。
杜月香上半身几乎没穿衣裳,只挂着一片肚兜,她喊大儿子给她找一件旧衣裹上,失魂落魄地起身回屋,找绳子上吊。
孟二河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等他追去房间,看见妻子扯床单准备上吊自尽,他嚎了妻子一嗓子,搂着妻子哭了起来。
“月香,你可不能死呀,你死了我怎么办,两个儿子怎么办,我错了,都是我没本事,我护不住你,没能耐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错了,我不挖藕了,你看看我,看看孩子……”
春生和夏生也扑过去,一家人抱头痛哭。
等杜月香心情平复之后,看着被砸的院子又开始气愤起来。
先是数落丈夫不正干,放着好好的差事不做,偏要去挖莲藕,才卖一百多文就被花爷上门抢走了他们所有积蓄,又数落儿子贪吃,去食肆花掉了一半银子,要不然他们一家也不会落得这样的地步。
待她骂骂咧咧过后,方才想起去官府报官。
等他们去官府报案,捕快们去抓捕花爷,开堂时花爷死不承认,他那些手下们口径一致,全都说没这回事。
杜月香哭诉花爷扒她的衣裳,还命手下一起欺辱她,倘若不是她丈夫回去早,她的清白就没了。
花爷一脸鄙夷道,“你这样年纪大、孩子都有两个的残花败柳,也就路边的乞丐才能看上你,花爷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你?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姿色。”
他的手下们纷纷附和。
“是呀,我们花爷有的是银子,多少年轻貌美的姑娘想进我们花爷家还得排着队呢,这种乡下妇人,我们花爷根本不会看上,也不会感兴趣。”
“哈哈哈……她也不瞧瞧自己长得什么德行,竟然说花爷和咱们对她欲行不轨,真真是笑死人了。”
“是啊是啊,咱们什么样漂亮的姑娘没见过……”
“那醉红楼的水仙姑娘等我都等急了,要不是忙,我也舍不得冷落她,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老帮菜。”
“……”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难听,也将杜月香贬得一文不值。
杜月香气得火冒三丈,指着花爷一行人怒骂,“你们这些丧良心的畜生,一个二个全部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敢不敢对天发誓,倘若你们说了瞎话,叫你们不得好死?”
花爷脸色变了变,指着杜月香道,“你这疯妇少胡说八道污蔑我们,你让知府大人评评理,就你这样的货色,倒贴我们都没人要。”
知府大人扫了眼杜月香,瞧她穿着打补丁的粗棉布,再看花爷及其手下,个个穿得体面。
除了花爷年纪大一些,其手下都十分年轻,瞧着不会是重口味的人。
只是……倘若花爷真的领着人上门,砸了孟二河一家,双方冲突下,花爷他们未必不会做出欺辱杜月香的事情。
他重重拍下惊堂木,一脸严肃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像在菜市场一样喧哗争执?”
花爷和杜月香这才纷纷噤声。
知府大人接着道,“办案不能只听一方之言,现在我一个一个审问,审问不到时,不得随意插口。”
众人一起点头。
“杜月香,你们说花爷闯进你们家打砸,还抢走了你们银子,莲花巷那么大,他们为何独独闯入你们家?”
杜月香抹着眼泪哭着道,“大人,我们一家前不久刚进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因为手里没有多少银子,这才选了最便宜的莲花巷来租,莲花巷离河近,孩子爹这才想着去河里挖莲藕拿上集市上换银子,拢共也就才卖三日,只卖了一百多文钱,谁知花爷今日就带着人上门去要赔偿。
他说河里的莲藕都是他的,挖他的莲藕需要赔偿,可他哪里是索要赔偿,他分明是土匪,一言不合就把我们家砸了,还命手下进屋把我们家所有的银钱全部都给抢走了,他欺辱我在先,我咬他在后,他气恼之下命手下一起欺辱我。”
孟二河立刻附和,“是啊大人,小的一家刚搬去莲花巷,根本不知道那河里的莲藕是花爷的,以为那些莲藕是野生的无主的,这才想着挖一些拿去换些银子养家糊口。”
知府大人微微皱眉,有些不悦。
“没问到你,不可随意插话。”
孟二河缩了缩头,立刻低头认错,“大人,草民知道错了,请大人继续审问。”
知府大人道,“既然银子都被花爷给抢走了,一共多少银子?可有凭证?”
杜月香回道,“大人,我们家拢共也就三两多银子,另外卖莲藕有一百多文钱,民妇还没数清楚,便被他们全部抢走了,民妇没有凭证,但民妇说的句句属实,请大人一定要相信民妇。”
知府大人点点头,“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好好查,必定给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杜月香点头如捣蒜,“多谢大人,大人您真是好人。”
刘捕头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堂下跪着的一家人,前不久在林氏食肆闹市,他还被叫去处理过。
那日的闹事之人,如今竟然成了受害者,这还真是稀罕事。
知府扭头望向花爷,冷声询问,“京城边的那条河是无主的,你凭何说河里的莲藕是你的?”
花爷顿了顿,立刻跪直了几分,“大人,那河是无主的,但是里头的荷花是我吩咐人种的,那莲藕当然归我了。”
刘捕头立刻道,“莲藕是你的,但你私自在河里种莲藕,也是违反朝廷律法的。”
花爷微微变了脸色,他忙辩解道,“大人, 我就是个寻常百姓,不懂这些,那河里荒着也是荒着,我拿来种莲藕也是物尽其用对不对,怎么一不小心就违反朝廷律法了呢?”
知府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严肃道,“朝廷早就明令禁止,任何人不可以河道以及河上的桥谋取私利,你种莲花卖莲藕难道就不是谋取私利吗?你既要种出莲藕卖钱,为何不自己买一个荷塘专门种植?”
花爷张了张口,立刻开口求饶。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呀,请您宽宏大量饶了我这一次。”
知府大人冷冷道,“私自在河里种莲藕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先审问你领着人闯进孟二一家 ,砸院子、抢银子、欺辱杜氏一案。”
花爷立刻摆手否认,“大人明鉴,是他们污蔑我,我根本没做过这些。”
“有没有污蔑你,本官自有论断,现在是本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这花爷的名头他曾听过,名声不算好。
他招手让刘捕头凑近一些,小声吩咐道,“去孟二一家新租的房子的莲花巷走一趟,问问莲花乡的邻里今日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最好能带证人前来公堂。”
刘捕头抱拳应下,“是,属下这就去莲花巷走一趟。”
于是,刘捕头叫上两名捕快一起前往莲花巷查探。
知府大人继续审问。
花爷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坚持说孟二一家挖了他的莲藕还讹诈他。
不多时,刘捕头返回公堂回禀。
“大人,莲花巷的百姓们对今日之事闭口不言,他们听见花爷的名头脸色都变了,更不要提来公堂作证了。”
知府大人脸色有些凝重。
巷子里的百姓闻花爷名头闻之色变,想来花爷平日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辱百姓。
他冷声问道,“他们可听见孟二家的动静了?”
刘捕头叹气道,“他们都说什么都没听见。”
花爷一听,顿时底气足了,他得意道,“大人,都说是这乡下妇人污蔑我们,这下您总该信了吧?”
谅莲花巷那些百姓们也不敢乱说,倘若有人敢乱说话,他必定让那些人好看。
还有这孟二一家,他只是稍微教训一番,竟敢闹到官府来,等他出了这官府,他必定好好教训教训这一家人,让他们知道他花爷是不好惹的。
知府大人暗道,莲花巷的百姓们虽然一致说没听到孟二家里的动静,但他们听见花爷皆变了脸色,可见他们惧怕花爷。
由此也证明了花爷平日里也没少欺压周围百姓。
他皱眉道,“莲花巷里的百姓究竟是不敢来公堂作证,还是惧于你花爷的威名?”
花爷立刻摆手否认。
“大人明鉴呀,您说的那些百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惧怕我呢?”
春生气恼道,“你撒谎,今日你领着人闯进我们家,扒我娘的衣裳,抢我们的莲藕,有人架着我不让我救娘,还有人把我弟弟踩在地上,这些你敢说没发生过?”
花爷立刻气恼反驳,“小兔崽子,大人没有问到你,你插什么嘴?”
“那我同大人说话,你又插什么嘴?”
花爷怒目圆瞪,“你找死!”
春生立刻抬头向大人求救,“大人,您听听他说什么,他说我找死,大人我好害怕,出了官府他会不会把小的打死?”
听见儿子这样说,孟二河和杜月香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变了脸色。
花爷手底下那么多人,巷子里的人听见他的名字都吓得要死,保不准他们今日走出官府,就会被花爷报复。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他们为了讨回银子并讨回公道,这是彻底和花爷杠上了。
知府大人刚要开口,夏生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什么。
“大人, 我们咬了他们,他们胳膊上有齿痕,您快查查。”
刘捕头用眼神请示后,立刻查花爷手底下的人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只得朝知府大人摇头。
什么都没查到,花爷得意洋洋道,“大人,我就说是他们讹我,这下终于能还我清白了吧?”
幸好他机灵,只带了没被咬伤的下人来。
杜月香黑着脸咬牙切齿道,“畜生,你别得意太早,他们胳膊上没有痕迹,你胳膊上有,那是你对我行不轨之事时,我亲口咬的,这你抵赖不得。”
刘捕头听完立刻上前去查看。
花爷陡然变了脸色。
真是失算,他只想到了手下,却忘了自己。
可是官府找的就是他,他躲也躲不掉!
他胳膊往后缩了缩,却被刘捕头一把扯过。
“别躲了,倘若胳膊上没有齿痕,你心虚什么?”
花爷暗暗咬碎后槽牙,“我没有心虚,我只是……只是胳膊受了伤,却被他们当成证据,还请大人不要相信他们的谎话……”
刘捕头面无表情道,“究竟是谁说谎,大人一定能够查明白的。”
他一把捋起花爷的袖子。
花爷左边胳膊上赫然有一个大大的齿痕印儿。
刘捕头握着花爷的胳膊举起来,“大人,花爷胳膊上确有齿痕,与杜氏说的吻合。”
知府大人用力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
“花爷,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花爷心里有些慌,立刻反驳道,“大人,我胳膊上有齿痕也不能说明什么,这就不能是我在家里被夫人咬的?”
知府大人反问道,“倘若你是被家里人咬的,那杜氏又是如何知道你胳膊上有伤的?”
花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杜月香立刻加一把火,“大人,民妇的衣裳被他们扯破,民妇有带过来。”
她拿出一个破旧的包袱,打开露出里边儿碎得一片一片的破布。
众人看得倒抽一口凉气。
衣裳碎成这样,人都被看光了吧?
刘捕头一脸愤慨道,“畜生,人证物证都在,你还在这里狡辩,即便莲花巷的百姓因为惧怕你不敢开口,也有百姓看见你带人朝莲花巷去了,这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