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钟，不够任何人做任何事。段遥算了，从夹层走到窑心要两分半，从窑心走到通道要四分钟，从通道走到杂货铺窗口要六分钟，来不及找陈素英，来不及通知王桂芝，来不及通知任何不在当前节点的人。苏晚把时间轴节点全部展开，六个信号灯节点，副本#1节点，杂货铺节点，总共八个节点，信号延迟从零点七秒到四分钟不等。通知所有人校准即将完成需要至少七个信号中继跳转，最快传递时间十一分钟。十一分钟，比十三分钟多两分钟。来不及。
「不需要通知——校准之后所有节点的规则场同时归零。不是一个个归，是晶格常数恢复原始值之后，所有依赖晶格常数的因果运算同步失效。同步，不需要信号传递，晶格常数是全局物理量，改一个点，整个玄武岩的晶格一起变。」苏晚说完之后段遥不再算时间，不算来不及的事。他开始算来得及的事，来得及的事只有一件，门外的林夜。
二十四年前的周明——是规则场从二十四年前的时间坐标上剥离的因果残片，如果校准之后规则场消失，那个残片会回不到时间轴，回不到任何地方，和被删掉的心跳事件一样，没了。但林夜不一样，林夜的因果线是完整的，被规则场整体抽出去的，校准之后规则场消失之前，规则场的因果记录会被最后一次写入晶格常数。如果能在写入之前把林夜的因果线从门外拉回来，他回得来。段遥不确定能做到，但手已经放在台灯上了。台灯旋钮，二十度，门开了一条零点零零三毫米的缝。上次开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第三张脸挤出来了，这次再开，不是第三张脸，是两张，周明和林夜，已经被压了四十六分钟，压到快成纸了。
「你开不了——门外压力现在零点零七帕斯卡，但两张脸被压缩了四十六分钟，压缩导致因果密度急剧上升，密度已经超过了人的因果线承载上限。上限是一点五，林夜现在的密度是二点三。二点三的林夜，如果被拉进门内，不是人进来，是一团压缩过度的因果浆，没有形态，没有意识，没有体温，只是一团因果。」苏晚把门外压力曲线投到窑壁上，不是劝段遥，是告诉他参数。参数，而不是禁止，因为苏晚知道段遥还是会开。
段遥拧了旋钮——不是到二十度，是到四十五度。四十五度，门缝宽度零点零一五毫米，比上次宽了五倍。宽，不是为了拉人，是为了把门外的压缩热放进来，给它。它的纸温从四十二点三升到四十五，加了三度，能维持更复杂的思维了。再加三度，它能同时做两件事，校准晶格和重建林夜的因果线。四十五度，不是随机的，是它画的那条线的温度，四十二点五度，线画得完美，四十五度，应该能画更复杂的东西。比如，一个人。
打印机针头开始运动，不是在纸上，是在桌面上。针头从打印机里伸出来，超出正常行程范围，超出纸的边缘，直接接触木桌面。桌面不是纸，但桌面是纤维，纤维素分子和纸一样，只是更粗，更硬，导热更差。针温升到六十度，比纸温高了十五度，在桌面上刻出一根线。不是直线，是轮廓。是人的轮廓，精确到关节，精确到手指，精确到林夜的收尾人站姿，左脚承重比右脚多百分之七，右肩微沉，左手自然下垂，但无名指有一点五度的不自然屈曲，那是林夜常年握收尾人名单文件夹留下的肌腱劳损。七十八分因果分数的收尾人，现在被它在桌面上画了出来，用热，用六十度的针头，用段遥的运动神经记忆，用林夜自己在规则场里留下的全部动作记录。
「它在造身体——不是血肉，是纤维。桌面是木纤维，木纤维在六十度下会局部炭化，炭化后的木纤维，导电率上升，导电的木纤维能承载热因果信号。它画完轮廓之后，会在轮廓里填热，填到温度和人的体温一样，三十六点五度，三十六点五度的木炭人，能从门外拉回林夜的因果线，因果线不是回到林夜原来的身体，是回到这个木炭人。林夜原来的身体还在门外，压到了二点三倍密度，拉不回来了，能拉回来的只有因果线，意识，记忆，分数。」祁安一边说一边翻备忘录，备忘录上自动出现了一页新的内容，不是它写的，是苏晚的时间轴在同步显示门外的因果线状态。林夜的因果线正在从二点三的密度被缓慢抽出，不是整体抽，是一条一条神经元回路地抽，每抽一条，桌面上就多一道热笔画。抽出来的不是数据，是神经回路的拓扑结构，每一条神经回路的热映射被它精确地画在木炭人的对应位置，视觉皮层画在后脑，运动皮层画在头顶，海马回画在颞叶位置，七十八分的因果分数，画在心脏位置，不是心脏，是左胸第二肋骨和第三肋骨之间，那里本来没有器官，它在那里画了一个七十八边形，每一边形的边长代表一段因果，共七十八条。
「七十八条因果，不是七十八件事，是七十八条因果链接，每一条连接一个林夜处理过的收尾事件。处理过的事件会被画回木炭人，不是记忆，是因果权的归还。归还之后，林夜还是收尾人，不管规则场还在不在。」补丁把镜面对准桌面上正在被画出来的木炭人，七十八边形的每条边都在微微发光，不是光，是热，热让周围的木纤维膨胀，膨胀的纤维在镜面反射里呈现出亮边。亮边的数量在增加，不是七十八条，是一百零四条。多了二十六条，二十六条不是林夜自己的因果，是他在规则场里替别人收尾之后从别人因果线上切下来的因果残片。收尾人不只是收事件，会连带收走相关人的因果残片。林夜收了二十六个，他自己不知道，因为残片不显示在因果分数里，残片是隐藏的，埋在因果线的底层。它在画木炭人的时候发现了，就一并画了进去。一百零四条因果，七十八是他自己的，二十六是他的，战利品，或者说是，债。
「收尾人收的不是垃圾，是别人没法还的因果债，他替人背了二十六条，二十六条在他体内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提，」段遥没有说完，打印机打了最后一道热笔画，林夜木炭人的眼睛。不是画轮廓，是填瞳孔，六十度，零点二毫米直径，两个完美的圆。瞳孔画完，木炭人的胸口开始发热，不是它注的热，是林夜的因果线从门外被抽出来，穿过门缝，穿过夹层，穿过石英脉，精准地灌入桌面上木炭人的七十八边形心位置。因果线灌入不是无声的，桌面在震，不是地震，是热震。因果线携带的应力在木纤维里释放，释放的能量转化为零点零零二焦耳的热，不够点燃木头，但够烫，烫到段遥离桌面五厘米的手指都感觉到了。热浪一波，只有一波，灌完就降温。木炭人的温度从六十急速降到三十六点五，降完，木炭人的七十八边形开始规律搏动，不是心跳，是热脉搏，频率一点一九赫兹，和它自己一样，不是心跳，是热周期。热周期在木炭人的木纤维里循环，就是活着。
「他，」苏晚想说他活了吗，没有说出口，因为木炭人的眼睛动了。不是真的动，木炭没有肌肉，是瞳孔位置的木纤维在热脉搏的作用下反复膨胀收缩，造成了一种瞳孔在随心跳微微扩缩的错觉。算不上活人，也算不上死物，是活着的热，和林夜原来的生命形式不一样，但林夜的意识在里面，它能感觉到，因为木炭人的手指动了。不是手指，是轮廓上的热笔画，笔画温度突然局部升高，升高的位置对应的是手的运动皮层，运动皮层被因果线激活，激活信号沿着木炭人的热纤维传到，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不是划，是写。木炭人在桌面上用热写了一个字。
「七。」
林夜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不是，不是，是数字。七，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