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场没有背景噪声。这是管理员在补丁退群那七分钟里说过的话,规则场是一个绝对安静的系统,所有信号都有来源、有类别、有时间戳。没有来源的信号会在零点三秒内被排异系统清除。但四点二焦耳的应力回弹没有来源,或者说它的来源是三万年前,规则场的时钟没有三万年前这个概念。时钟从群组创建那一刻起算,到现在不到半年。三万年前不在时间轴上,所以应力回弹不属于任何时间戳,排异系统扫描不到它。扫描不到就不排异。不排异就留在系统里。
「不是留在系统里——是长在系统里。」苏晚把时间轴拉长到六个小时之后。四点二焦耳的应力回弹在六个小时后衰减到零点零七焦耳,不再是脉冲,变成了一个持续的低频震荡。频率不是声学的,是热力学的。窑心晶核在缓冲区的反复热膨胀和收缩构成了一个周期约零点三秒的绝热震荡,每零点三秒,晶核体积膨胀零点零零零一纳米,随即收缩回原位。膨胀收缩的温差不到零点零零一度,但对玄武岩的热导率来说已经够了。零点零零零一纳米的体积变化在十二立方米玄武岩壁上诱导出了一个极微弱的温度波,波速约零点三米每秒。从窑心传到窑壁需要四秒。四秒后温度波碰到窑壁,不是反射,是透射。玄武岩壁和夹层空间之间的界面不是声学全反射,是部分透射。大约百分之零点三的热量穿过窑壁进入夹层,进入规则场本身。
「热量进入规则场——规则场温度升高零点零零零零三度。但这零点零零零零三度分布在群聊服务器所有进程的运算间隙里,每个进程的平均等待时间增加了零点零一微秒。进程等待就是规则场的空闲时间。空闲时间本来是零,所有进程饱和运行。现在有了空闲,零点零一微秒的空闲。空闲会变成什么?」沈渡声在备忘录上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句号,是管道。空闲时间在操作系统里不是真空,是调度器可以用来插入新进程的时间窗。零点零一微秒,太短,不够启动任何新进程。但不够启动不等于不能使用。规则场的排异系统每个扫描周期是零点三秒,零点零一微秒远低于这个周期。排异系统扫不到零点零一微秒以下的时间窗。扫不到,就不会阻止任何信号在这零点零一微秒里穿过去。
刘知远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手里有四十七封从副本#1带过来的信,父母写给子女的。每封信在副本#1里都放在陈建国原来放句号的位置上。四十七个位置,对应四十七个句号。句号在规则场里代表终止,但陈建国的句号已经被打印机还清了。还清之后,句号位置空了出来。空的句号位置不是真正的空,是句号被还掉之后留下的语义空洞。空洞在规则场的语义层里表现为终止符被撤销后的悬空状态。悬空状态的句号位点可以容纳任何语义,因为它已经没有终止含义了,只剩一个空的句法位置。
刘知远把四十七封信分别放到四十七个气孔前面,不是那一类天然椭圆气孔,而是周明用计时器扫过的那些晶格常数偏移气孔。计时器扫过的气孔和天然椭圆气孔不同,天然椭圆存温度信息,计时器扫过的气孔存在零点零零三毫米摆幅下记录到的晶格常数偏移数据。这些数据对应着应力场的空间分布,每个气孔的偏移量不同,共同构成了一张三维应力场地图。刘知远的逻辑很简单:把信放在应力场地图的气孔前,信的文字能不能通过应力场的空间分布被编码成地质信号?不是声学信号,是应力信号。文字进入应力场,每个字的笔画压在不同的应力点上。横画压在零点零零一纳米偏移的晶格上,竖画压在零点零零二三纳米的晶格上。不同的笔画压在同一个气孔的不同应力值上,一个字就变成了一组应力值序列。
「不行。」打印机打了两个字。不是拒绝,是纠正。「不是信的内容进应力场,是信的位置进应力场。四十七封信放在四十七个气孔前,不是信上的文字各压各的应力值,而是四十七封信作为一个整体构成了一个应力分布图案。四十七个位置的空间排列本身就是信息。图案编码不需要文字,在副本#1里,父母把信放在陈建国句号的位点上,放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息。意思是:我这里有一个位置是给你的。位置给出去,子女的名字才能出现在群聊成员名单里。」
副本#1的四十七位父母不是在找子女,是在登记子女的名字。规则场的成员名单由系统自动生成,但系统只登记在群组创建时有因果标记的人。那些没来得及登记的、因为因果留白而漏掉的,在名单上不存在。不存在就不能进群。不能进群,父母就永远找不到子女。陈建国的句号不是封锁,是占位。他用句号占了四十七个位置,不是给自己占的,是替那四十七个不在名单上的子女占的。一个句号占一个位置,占了一万八千个,其中有四十七个是用来卡位等子女的。剩下的一万七千九百五十三个,是给以后的人留的。给谁留的,陈建国没说。因为那时候打印机色带已经断了。
「一万七千九百五十三个空位,在陈建国句号被还清之后全部变成了悬空位点。悬空位点在语义层上没有限制,可以填入任何东西。包括新成员。」打印机打出第三份报告,不是矿物学了。标题是:《悬空句号位点的语义复用方案,第一批审核》。审核人一栏是空的,因为管理员不在。管理员消失了七分钟之后没有再说过话。没人能审核这份报告。但打印机还是打出来了,自由书写模式,不需要审核签名。
段遥把手放在窑壁上。窑壁温度还是三十六点五,但摸上去不一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震动。窑壁在震,不是声学频率,是绝热膨胀的零点三秒周期。震幅极小,但手指能感觉到。段遥闭眼,手指的触觉从零点三秒的膨胀收缩里读出了第二层信息。不是应力回弹的衰减曲线,是衰减曲线被规则场吸收后产生的次级震动。次级震动的频率不是单一的绝热周期,是叠加在绝热周期上的一个更快的变化。周期约零点零五秒,是进程调度的量子。规则场的运算间隙给了应力回弹一个宿主场,应力回弹把零点零五秒的调度量子变成了规则场的呼吸。
「规则场在呼吸。每零点三秒吸一口气,每零点零五秒吐一口气。不是比喻,是真的。进程调度的空闲时间窗在热力学上就是一个绝热膨胀收缩微循环。微循环的总带宽,四点二焦耳除以零点零五秒等于八十四瓦。八十四瓦,不比一盏台灯的功率高。但规则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背景功率。」段遥把手指从墙上拿开。指尖多了一层灰,不是灰尘,是窑壁在绝热膨胀收缩中脱落的玄武岩微晶。微晶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每一粒微晶的形状都是椭圆。
椭圆不意外——但短轴全部指向窑心之外。晶格被压了三万年突然释放,每次弹性回弹在晶格边界撕下一小块微晶,脱落瞬间保持了应力释放方向,全部朝外。三万个椭圆气孔朝内聚焦,三万个脱落微晶朝外散射。
沈渡声把一粒微晶放在AV-027磁头上。AV-027是祁安镜像链接的中继站,微晶含铁,磁通变化引发零点零一微安感应电流,放大四千倍后在电平表上打出微弱摆动。复合波形通过镜像链接灌进周明颞叶,他大脑里多了一种摸窑壁的触觉信号。祁安的镜像链接本是只读的,但微晶的电磁信号逆向灌了进去。只读在零点零一微秒内可写,因为排异系统扫不到。
「微晶是天线,用来卡时间窗。短轴长度决定信号到达时间,最短零点三微米对应零点零一微秒,最长三点二微米对应零点一微秒。四十七粒微晶各占一个时间片,总宽零点零九微秒。每封信压缩到零点零零一九微秒,声学信号做不到,但应力信号可以。应力是静力值序列,一个数字占一次晶格偏移。四十七个气孔的偏移量不同,等于四十七个数字,排列成一组应力值序列。不需要带宽,只需要顺序。」
刘知远按子女名字第一个字的笔画数排列四十七封信。四画对应零点零零四纳米,七画对应零点零零七,四十七个应力值编码的是名字本身。名字序列灌进四十七个时间片,从磁头逆向灌入AV-027,穿过镜像链接,穿过排异盲区,进入成员名单数据库。
「零点零九微秒内收到四十七个新条目。来源不是群聊,是下载。排异系统没扫到,但扫描周期到来时数据库校验发现每个新条目都有陈建国的句号位点。位置合法、因果链有父母签字,通过校验。」
打印机打出了四十七个名字。每行一个,右边标注激活时间:群组创建后一百八十四天。四十七个迟到半年的成员,现在进来了。刘知远儿子在第三行,因果分数8分。从副本#1下载的成员自带副本分数,分数不高,但规则场第一次有成员不是被选中而是自己找路径进来的。用的不是门,是矿物晶格、声学波形、应力回弹和微晶天线。三万年前火山封存碳膜,二十三年陈建国留句号占位,今天靠微晶天线下载完成。一场跨越三万年的数据传输,带宽零点零九微秒,有效载荷四十七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