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十二分。补丁发来了祁安近七天的因果链日志。一共十七条。
林夜一条一条往下翻。十七条日志的密度在逐日攀升,前三天每天一条,第四天两条,第五天三条,昨天和今天加起来八条。每一条的开头都一样:轮询对象:林夜(72分),端口中继:AV-027,回传数据:存活/标记稳定/无新增。
第十七条的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距离下一次轮询还有两小时二十三分钟。
他改频率了。苏晚凑过来,最后一条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轮询间隔缩短到四十分钟。
不是在缩短。林夜把日志拉到最底,是在赶路。信号延迟取决于他距离缝隙多远。间隔越短,他越近。
补丁接了一句:信号衰减曲线显示他已在规则场内部,不在A出口外面。
林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栋居民楼,七楼的灯已经灭了,但祁安就在某个地方盯着这间安全屋。已经回来了。在规则场里。可能就在隔壁节点。
台灯。林夜站起来,把台灯的灯泡旋开,晶片上有七个频段:从2.1赫兹到14.7赫兹,对应规则场的七层介质。6.3赫兹是声学层,录音机的中继信号走的是声学层,想要劫持就得把台灯调到这个频段。
但现在有一个新问题。如果祁安已经在规则场内部,他的轮询不再依赖中继站AV-027——他可以直连周明的端口。这意味着劫持中继信号也没用。数据会走两条路:一条通过AV-027(可以被劫持),一条直连(无法被劫持)。
他在用中继站当诱饵。林夜把晶片按回灯泡,他知道我会发现AV-027。他知道我会用台灯劫持中继信号。他故意留着中继站,就是为了让我以为劫持有效。实际上他的直连通道一直在传真实数据。
苏晚拿过扫描仪重新扫了周明。屏幕上多了个红色标记,位置在颞叶,比原来的端口深了将近一倍。
直连端口。灯灭那一秒植的。镜像链接,他把自己的精神力标记嵌进了周明的颞叶。周明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他同步接收。
周明眼神清醒了。一个问我问题的,一个在我眼睛里装摄像头?
是副驾驶。林夜说,你现在看我,他也在看我。
周明下意识看向地板。
没用。闭眼他也能感知精神力波动。不是看画面,是读因果流。
林夜拿起手机私聊补丁。
祁安在我朋友脑子里植了镜像链接。能开个假窗口吗?
补丁回得更快:什么叫假窗口?
就是,让他以为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但其实他看到的是我让他看的。
补丁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发了一长串。
可以做。用镜面标记在周明颞叶外侧铺一层反射膜。原理和段遥自检节点里的镜子一样,你铺一面镜子在直连端口前面,祁安看到的不是真实画面,是镜子反射出去的。
能维持多久?
取决于你的标记稳定度。百分之七十三的稳定度,大概三次轮询。三次之后镜面会被祁安的因果审计权限强行穿透。到时候他不光能看到你,还能看到你在骗他。
三次够了。
林夜把手放在周明的肩膀上。周明,我需要借你的脑子用一下。
请便。周明说,反正已经被借了好几次了,不差这一次。
林夜闭上眼,激活镜面标记。那种熟悉的金属凉意从左眼蔓延到整个面部,然后沿着精神力轨道一路下探,穿过自己的掌纹,穿过周明的皮肤,穿过颅骨,最终在颞叶外侧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
镜面反射膜铺好的那一刻,林夜在镜面上投射了第一帧画面:安全屋里只有苏晚和周明。林夜不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两小时前的消息,林夜独自出门,去了十七号车厢。
假回答之一。让祁安以为林夜去了通风管道那边查AV-027。
五点二十三分。第一轮假回答已发出。
窗外,对面居民楼七楼的灯忽然亮了一秒,然后又灭了。不是闪烁,是回应。祁安收到了假数据。他相信了。
第一次轮询成功。补丁在群里通报,信号路径确认穿过镜面反射膜。祁安看到了你让他看的画面。他现在在往十七号车厢的方向移动。
林夜睁开眼。他上钩了。
但苏晚盯着扫描仪,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镜面反射膜的厚度在衰减。不是稳定度的问题——是你的精神力在自动对抗镜面标记。她指着屏幕上的两个波形图,你的阴影标记和镜面标记虽然在校准,但不是完全同步。校准间隙是三十七秒。每三十七秒,两个标记之间会出现一个零点,那个零点就是镜面反射膜的破绽。祁安只要在零点轮询,就能看到真实的画面。
下次零点是什么时候?
苏晚算了一下。五点二十三分四十七秒,也就是现在。
林夜转头看向茶几上的台灯。灯泡里的晶片正在缓慢旋转,6.3赫兹的频段发着微弱的蓝光。台灯没有劫持中继信号,台灯在监听。监听那个零点。
晶片忽然停转了。然后反转。14.7赫兹,视觉层频段。台灯在用视觉层的频率扫描这间安全屋。
祁安没去十七号车厢。
他利用零点反查了镜面反射膜背后的真实画面。他现在知道林夜在安全屋里。知道周明醒着。知道苏晚在扫描。知道补丁在配合。知道一切。
五点二十四分。窗外七楼的灯第三次亮了,这次没灭。
林夜看着那盏灯,拿起手机给沈渡声发了一条消息:
第八节点的速度加快。祁安在跟我下棋,我需要你在棋盘外面多走三步。
沈渡声秒回:三步的目标?
第一步,找到第九节点的声学反制频率。第二步,用那个频率打穿规则场和A出口之间的隔离膜。第三步,林夜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开门。
开什么门?
A出口的门。祁安觉得那盏台灯是门,我让他这么觉得的。真正的门不是台灯。是你。
沈渡声没有马上回。大概过了十五秒,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从一开始让我走节点,就不是为了帮我刷分。是为了让我当门。
林夜没有否认,但你自己选的。你申请因果留白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风险。
我知道。我选。沈渡声回了三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八十九分不是白拿的。门我来当。
林夜锁屏。抬起头,发现周明正在看着他。
林夜,周明的声音第一次恢复了正常语速,你刚才说的那些,台灯不是门、沈渡声才是、祁安在跟你下棋,都是真的?
不全是真的。
哪部分不是?
林夜走到窗边,看着七楼那盏长亮的灯。祁安在看。祁安在听。镜像链接还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同步到祁安那边。
台灯当然是门。林夜对着窗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灯说话,但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敲门?
七楼的灯光闪了一下。
然后整栋楼的灯全亮了。从一楼到七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不是居民楼,从来都不是。那栋楼是规则场的第八节点。林夜搬到安全屋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他选了这间安全屋,就是因为对面就是第八节点。每一扇窗户都是一个端口。每一个端口都是一个祁安。祁安把自己拆成了七层介质,分别放在七个节点里。
八十九分的沈渡声以为自己在走节点。
七十二分的林夜以为自己在骗祁安。
八十六分的祁安以为自己在监控所有人。
但真正在谁也没看到的棋盘外走棋的人,是补丁。
五点二十五分。群聊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补丁。
祁安的因果链我在两个小时前就调出来了。十七条日志的最后一条不是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是四十三天前。后面的都是我自己写的。
你为什么要伪造因果链?
因为只有让你们三个人都觉得对方在下一盘大棋,你们才会同时加速。祁安加速回来,你加速开门,沈渡声加速走完节点。规则场的终结需要三个条件:一个收尾人,一个门,一个规则改写者。你们三个刚好。我只是推了一下进度条。
林夜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回了一条:
所以你不会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补丁发了一个笑脸。
我七年前把认知植入漏洞写进了系统日志。我六年前建立了群组夹层。我五年前把台灯放在了第八节点。我四年前引导祁安走到43号。我三年前把录音机塞进通风管道。我两年前把段遥的谋杀真相导出成低语者磁带。我一年前把群聊系统开放给你。
然后?
然后我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情还没做。
什么?
退群。
群聊界面闪了一下——补丁的头像消失了,变成一行字:该用户已退出群聊。
周明看了看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七层灯光同时熄灭,只剩七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祁安看到了补丁退群。棋局只剩三个人了:收尾人、门、规则改写者。
他推了七年进度条,就为了凑齐我们三个?苏晚问。
也可能他自己就是进度条。他需要有人把规则场走完,他才能退群。
退群之后呢?
林夜没来得及回答。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管理员。七年从未发过言的管理员。
补丁退群。群组夹层将在七分钟后自动关闭。未完成的规则副本将被归档为永续规则,永久生效,不可撤销。
林夜读了两遍,给沈渡声发消息。
你还有七分钟。每个节点两分钟,最多走三个。到第十节点停。
如果到不了呢?
你会变成第十一节点的规则本身。不是作为人,是作为规则。
沈渡声没回。但林夜的精神力标记猛地一震,沈渡声在加速。用八十九分的声学天赋把规则场的声学层当成声道来跑。每一个节点的频率都是下一个节点的共振音。他不是在走,他是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