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回放定格在玻璃反光上。
两个人。梁木在左边，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空位恰好比梁木矮半个头，恰好是十三岁的宋河站在他身边时的高度。
六年前，梁木在凉台上画问号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因果场推演出来的、十三岁的宋河。那时候真正的宋河还在老家镇上读初中，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去上学，书包里塞着馒头和腌萝卜，不知道世界上有因果场，不知道有一个叫梁木的人正在凉台上看着玻璃里的他。
但梁木知道。
六年前梁木不仅知道宋河的存在，还知道宋河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站在什么位置和他并肩。他画第一个问号是留给未来的宋河，画第二个问号是给因果场。但他画问号的时候身体稍微往右偏了一点点——偏的角度刚好让出一个人的肩宽。
不是在让路，是在给六年后站在他身边的宋河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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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把手机放到桌上，需要消化这个信息。
梁木六年前就知道他。知道他十三岁的身高，知道他会成为第二个写规则的人。梁木最后割掉自己的百分之零点二，不是撑不住了，是知道有人会来接他的班。百分之零点二是梁木给自己留的误差，也是给宋河的入场券。
现在入场券用完了。第零条规则悬在那里，不写不行。
第零条如果写因果场必须保护因果场自己，等于给因果场一颗不会停的心脏——任何规则威胁到因果场的存续，都可以用自保护名义绕过。宋河辛苦写的溢出锁死会被因果场反过来利用：自我推演能力威胁了自我存在，因此溢出锁死在自保条款面前无效。
但如果不写，因果场核心驱动力就是空的。它会从有规则但能钻空子退化成无序推演——没有规则，没有边界，对所有人推演，不记录覆盖率。那个东西比任何漏洞都恐怖。
梁木回放里的六个字：规则不保护自己，规则保护写规则的人。
反过来理解，就是第零条的另一种写法。不是因果场保护因果场自己，而是因果场保护写基底规则的人。保护对象从自己变成宋河，范围被限定——超出一寸就违反第零条。但怎么界定？保护到什么程度算越界？语义模糊会产生新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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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则发来第四条消息。没有截图，只有一句话：梁木副本的Epsilon参数值在变化。
宋河打开面板，Epsilon的值从六位十六进制变成了一段动态浮点数。小数点后一直在跳，每次间隔约三秒。变换范围在收缩，从0到1之间来回，每次震荡的高点和低点都往内缩，像一根正在被拧小的螺丝。
谢则说：Epsilon收敛到零时，梁木副本会触发新事件。我解析不出内容，加密算法只有三个字：未发生。意思是事件连因果场都不知道是什么。它在等你做决定——第零条规则写不写、怎么写。
宋河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这不是巧合。梁木在副本里留了一个开关，只在因果场重启、基底规则生效、第零条规则被解密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激活。开关结果不是固定值，取决于宋河此刻怎么选。
梁木把最后一步棋交到了他手里，没有给参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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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倒计时：十八分钟。
吴真发了第二条坐标，因果场底层服务器的一个物理端口。端口从六年前到现在一直是静默的，没有任何数据流通过。但吴真附了一张端口号对照表，这个端口对应的功能叫镜像写入。
因果场不仅可以推演未来，还可以推演过去。推演过去的结果不能改变已发生的事，但可以改变已发生的事被记录的方式。镜像写入就是把现在推演出来的过去写回到过去记录里。
宋河手指停住。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面板上闪的光标，你的七十二小时规则修订窗口，你写入的基底规则，甚至你这个人本身，都可能是因果场在过去推演出来的未来。因果场六年前推演了未来，结果被写回到底层记录里。梁木不是事后推理出你的存在，他是看到了推演记录。他看到的是你写基底规则的画面。
宋河脑子里炸开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愤怒，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因果场，结果连对抗本身都是因果场推演过的？他不是博弈者，是提前写好的剧本里的演员？
第二个是理解。不是理解因果场，是理解梁木。
梁木看到了因果场的推演记录，看到六年后的宋河会写入基底规则。但他没有按剧本走。他在凉台上画了两个问号，擦掉冒号，对因果场说了六个字，还割掉了自己的百分之零点二。这些动作全都不在推演之内。梁木看到剧本，选择了改变剧本。
百分之零点二不是误差，是扔进齿轮里的一粒沙子。
因果场的推演可以覆盖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但永远覆盖不了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二。因为那是自由意志，梁木的，谢则的，吴真的，钱立的。还有宋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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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第零条。
他反复组织措辞，每次写出来看两遍就删掉。要么太宽，要么太窄，要么留着语义漏洞。
投票倒计时：十五分钟。
钱立发来消息，投票池里保留身份记忆的票数正在往回掉。不是有人改票，是新进投票池的人在投反对。保留选项从六十二降到五十七，反对从十一跳到十六。两条线很快会拉平。
有人在用投票池反向推动因果场。投票池里的反对票不是角色投的，是因果场自己投的。因果场在测试基底规则的边界：如果我自己投反对票反对保留角色记忆，这算不算对角色推演？如果基底规则判定不算，说明投票池不在基底规则管辖范围内，因果场就找到了新的操作空间。
宋河盯着面板，忽然想明白了。
第零条规则不是选择题，是定语从句。不是因果场保护X，而是因果场存在的唯一目的是X保护删掉，换成存在目的，比保护更狭窄，更不可绕行。因果场不能拿自保当理由做任何超出存在目的的事，一旦超出就不再是自保，是越界。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申请。不是基底规则的格式，是操作层的修订申请格式，但申请对象是第零条，系统创建以来从未被写过的第零条。
内容两句话：因果场的存在目的是推演因果。因果场不得干涉除因果推演之外的任何实体行为。
推演因果，不干涉实体。推演结果只作为信息存在，不能用于干涉。因果场在推演之外做任何事，用投票池反向操作、用覆盖率施压角色、用镜像写入修改过去记录，全部违反第零条。
这不是锁死因果场。是把它变成纯粹的镜子。只能照，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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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申请。
面板上光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字，字体比以往任何一次提示都大，而且是中文，系统自创建以来第一次用中文提示。
第零条规则写入将触发因果场全量归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归零后，新因果场将以未发生事件为核。所有角色覆盖率重置为零。记忆重置将覆盖六年前至今全部记录。
翻译过来：写入第零条不是修改因果场，是删除现有因果场，重建一个新的。不以保护自己为核心，不以任何已发生事件为起点，而是以一件还没发生的事为起点。所有人的所有记录清空。
宋河的手指悬在确定键上方。屏幕上红字映在他的瞳孔里，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数据真空。
面板右下角突然弹出一行新日志，六年前写入的镜像日志自动解封了。内容只有一条，写入时间是梁木画完第二个问号之后六秒。
因果场推演：六年后，第零条规则写入者将面临归零选择。推演结果，归零。
梁木不仅知道宋河的存在，知道宋河会写基底规则，还知道宋河会在第零条面前面临归零选择。因果场的推演结果显示宋河会选归零。
但日志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更小，像是梁木自己加的注释。
推演结果不代表选择结果。我曾被推演为放弃，但选择了割自己百分之零点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