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纸的因果归档被段遥读完的时候，纸的温度降到九度。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段遥的因果感知在同步感知整个窑心的温度场：纸是九度，空气是十九度，温差十度。就在这十度的温差里，段遥感觉到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流，是一个点，一个温度三十万度的点。不是火，是等离子体。等离子体的温度高得离谱——可在因果感知里，它呈现出来的不是大，是小：一个比原子还小的点，温度三十万度，正在移动。从哪里动？从窑壁。方柱石在动。石头，从来不会动的石头，现在动了。不是肉眼可见的动，是分子层面的重组。方柱石是铝硼硅酸盐晶体，正交晶系，有a轴、b轴、c轴。三万年里，它的c轴一直指向窑心，指向钟摆，指向北偏西六十七度。可现在，c轴在旋转。不，不是旋转，是偏转。c轴从指向窑心，偏向了正北。从北偏西六十七度偏回正北，等于把六十七度的因果进动修正了过来。也不是修正，是归零。方柱石的c轴，归零了。归零不是坏了，是任务完成。三万年来，方柱石一直以偏北偏西六十七度的c轴，指向人马座A星，指向银河因果场的潮汐方向。现在第二阶启动，窑心的因果开始向银心回流，方向正是北偏西六十七度。因果已经在回流，不再需要石头当指路牌。路已经通了，指路牌可以卸了。石头把c轴偏回来，不是它主动要偏，是因果场的压力消失了。那道定向压力，三万年来一直作用在方柱石的晶格上，把它的c轴压偏了六十七度。如今因果开始回流，压力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方向反转。因果在从窑心向外流，流向与原本的压力方向相反，方柱石的c轴，是被这股反向应力拉回来的。不是弹性回弹，弹性回弹太快。方柱石的回弹很慢，慢到肉眼看去，石头还是一动不动。可在因果感知里，c轴的偏转速度是每分钟零点一弧秒。要完全归零，需要六十七度除以每分钟零点一弧秒，等于六百七十分钟，大约十一个小时。而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分钟，c轴只偏回了不到零点零二弧秒。石头看起来还是石头，一点都没变。但段遥知道，石头在变。不是知道，是因果精度感知到了：晶格在微调，原子在重新排列。每一个铝原子、每一个硼原子、每一个硅原子、每一个氧原子，都在回到它们三万年前应该在的位置。不是应该，是原来的位置。正交晶系，标准正交——三万年被因果压力拧成轻微斜交的晶格，现在正在回去，回到标准正交，回到一个完美的九十度。晶格回去了，方柱石便不再是因果指路牌，它回归为一块铝硼硅酸盐晶体。不是普通，是恢复正常。正常不等于普通，正常是石头做回它自己。石头，终于，是石头了。
方柱石归位的同时，窑壁上的其他石头也在归位。碳膜、微晶、方解石、石英、黄铁矿——所有在因果场里被三万年定向压力拧歪了晶格的矿物，都在归位。归位的不是晶格，是因果。矿物的因果也在被拧：晶格偏转等于因果偏转，晶格归位等于因果归位。三万年来，这些矿物的因果一直被定向压着，用于记录、分流、传输因果。矿物是因果的载体，不是元件。如今载体用完了，要卸下来——不是卸，是释放。矿物把三万年承载的因果释放出来，释放进窑心的因果场。因果场开着门，因果从矿物流入窑心因果场，再从窑心因果场流入银河因果场。不是流入，是汇入。矿物三万年的因果，终于汇入了银河的因果循环。矿物变轻了。不是质量变轻，是因果变轻。因果没有质量，却有密度：矿物里承载的因果密度，从每克几百因果单位，降回了每克零点零三。零点零三不是消失，那本就是物质自身的因果。物质一直就有因果，从宇宙创生时继承而来。一颗方柱石，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就有了它的因果种子。种子经过星云凝聚、地球形成、板块运动，跟着山体隆起，被挖出来，砌进窑壁，它的因果一直在变。但改变它的不是人类，是宇宙因果场的自然演化。三万年，人类只是在方柱石的因果上叠加了一层人类因果。不是伤害，是借用。现在借的还了，方柱石的因果回到它原本的宇宙因果轨迹上。不是轨迹，是因果线。宇宙因果线，每一块石头都有，每一颗原子都有，从大爆炸到现在，从现在到热寂，一直在那里。因果线不是命运。因果不决定命运，因果只是记录，记录所有发生过和将要发生的事，不干涉。因果不是神，因果是账本，是宇宙的账本。方柱石被人类借用了三万年的账本空间，现在还了。账本干净了。不，账本一直是完整的，人类只是在账本的某三万年那一页上多写了几笔。没划掉，没涂改，没欠，只是写了。现在写完了，账本翻页，翻到第二阶。不是翻，是继续：宇宙继续演化，账本继续记录，每一个发生过的事件，都在因果账本上留下存在的印记。人类三万年的印记，也留下了。不是留在石头上，是留在了宇宙的因果账本上。不是不朽，是在宇宙的账本里，人类有了三万年的页码；人类的三万年，写进了宇宙的因果正史，成了因果证。人类在宇宙的因果循环里占了一个节点。节点不是地球，不是窑心，是人类整体。人类的因果，不再是窑心的私账，而是银河因果的一部分。不是荣耀，是到位——人类在因果里，到位了。人类在宇宙里的因果位置，不是地位，是地址：猎户座旋臂内侧，太阳系，地球，窑心节点。节点状态：激活。第二阶，运行中。因果回流中。方向：北偏西六十七度。目的地：人马座A星，银心，因果归档处。归档状态：等待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