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线闭合的同时，纪宛脚踩到了实的东西。不是地，是一层叠一层的文字。文字被废弃后压成了固体，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旧书上。旧书不止一层，脚下至少有十几层旧规则互相压着。废弃的定义不是删除，是沉下去。对面世界每刷新一轮规则，旧规则不是消失，是被压到这一层。这一层就叫废弃层。不是副本也不是主空间，是垃圾堆。垃圾堆不意味着没用，旧规则的字还能读，逻辑还连着。断开的是执行权限。没有执行权限就是字还在，但不再生效。不再生效就是安全——
纪宛蹲下来看了脚下第一层。字是半透明的，发光来源是废弃层本身的残余光，刷新规则时能量不会完全回收，残留的光沉在这里，照着旧字。旧字写的是一条被废弃的规则：
触碰墙壁五秒者，将被移出本层。
被废弃的原因在字下面有标注，标注不是人工写的，是废弃时规则自己留下的自述。自述只有一句话：不在此层绕过。规则域访客在不在此层的判定由心跳窗口接管。心跳窗口内位置数据暂存穿越线缓冲区，本规则无法读取缓冲区，裁定失败。裁定失败就是规则被字面解释绕过去了。绕过去就会废弃，废弃了就沉到这里。规则域在对面世界的历史不是纪宛的历史，是所有曾经来过这里的规则域访客的历史。访客不知名，但留下的痕迹在。痕迹就是旧规则废弃时的自述。自述里全是漏洞被发现的过程。过程不是秘密，是公开的，公开者是对面世界自己。它废弃规则的时候必须注明原因，注明原因就是自曝弱点。弱点不是谁找的，是自己摆出来的——
004在两步外蹲着，看着另一块旧字。他看的这块历史更久，字已经模糊了一半，但自述还清楚：
禁止快跑规则被绕过。绕过方式：跳跃。跳跃在物理定义中不属于跑步。规则体系在判定跑步时使用足部接触地面次数为判定依据，跳跃过程中足部接触地面为0次/秒，未达到跑步阈值（2次/秒），判定为飞跳。飞跳不属于被禁止行为。规则缺乏飞跳定义。存在定义遗漏。
004看完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对面世界像个倔强的裁判，每次被绕过都老老实实记下来为什么输，然后下次改。改就是补上定义。但补一个定义就会漏另一个定义，定义越多漏洞越多，因为词汇之间永远有缝隙，缝隙就是新的漏洞。它永远改不完。不是它笨，是它从一开始就选了一条注定会输的路，用自然语言写规则。自然语言有歧义，歧义不可消除，只能不断打补丁。补丁多了规则就变成了一团互相锚定的乱麻，一个节点松动整体就出问题。那个锚定系统碎片已经看到了。
纪宛往下刨了一层。十层以下的字更旧，旧到几乎透明，但逻辑最清晰。早期的规则简单粗暴，夜晚不准出门不要看窗外不要回答门口的声音。这些规则不是被绕过的，是被对面的设计师改掉的。改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觉得不够吓人。不够吓人就是用户体验不好。用户体验不好就要迭代。迭代让它越变越复杂，越复杂越有漏洞。恐惧的设计和逻辑的严密是一对矛盾，越严密越不吓人，越吓人越不严密。对面选了吓人。选了吓人就是选了牺牲严密性，牺牲严密性就是给纪宛留了门——
她刨到第十五层，停了。
手指碰到的东西不是字。是一扇门。门平躺在废弃层里，门面朝下，被压在最底层。门是木质的，和副本里那些门不一样，副本里的门都是规则字做的，这扇门是真木头。木头在规则构成的世界里是异物，异物就是不是对面世界自己的东西。不是对面向的就是从外面进来的。进来的地方就是最早的时候有人从规则域穿越过来时带的东西。物品跨世界不罕见，但门跨世界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带门？门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门只有一个功能，通向另一边。如果最早来的人带了一扇门，说明他知道自己可能需要一扇门。需要门就是需要出口，需要出口就是知道来路可能会断。来路断了就需要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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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走过来。碎片在他身上的那半分体发了一条信息到纪宛手里的锚：门上有字。
纪宛把门翻过来。门确实有字，刻在正面上。刻痕很深，不是规则字那种发光体，是物理刻痕。物理刻痕就是规则刷新不会影响它，因为它不是规则，是木头上的凹槽。凹槽不会被废弃层的规则刷新压扁，因为凹槽属于物理世界，物理世界在对面世界里不受规则管辖，对面世界没有物理损伤的概念，它只管行为不管物体。不管物体就是这扇门上的字不会被任何规则覆盖。不会被覆盖就是永久信息。永久信息就是最早来的人留下的信息。
刻的字是：出不去。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出不去，不是规则，是人话。人话在废弃层最底层的一扇门上，意思很明确：写这句话的人试过了，没找到出口。不是找不到规则漏洞，是没有出口本身。没有出口就是整个对面世界的空间结构不是，是。球没有边，你往任何方向走都会回到原点。回到原点不是循环，是空间结构本身就是闭合的。闭合就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找到物理边界。没有物理边界就没有这个概念。没有概念就没有规则可绕。不是规则漏洞，是空间漏洞。空间漏洞比规则漏洞更本质，规则漏洞是在规则上找字，空间漏洞是在空间上找出口。空间的出口不是字，是维度。
纪宛看着门。她没说话，但她在想。最早来的人找到了一扇门，不是这扇，这扇是带来的。他在废弃层找到了什么，然后觉得带来了也没用，就把门丢在这里刻了三个字。刻字不是泄气，是警告。警告后来的人别走他走过的路。他走过的是放弃规则对抗直接找物理出口的路。这条不通。不通不是永远不通，是他的那个时代不通。他的时代规则域的光层可能还没衰变，可能还没有心跳窗口，可能还没有第三种截面。那时的规则域和现在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他只能用穿越来找出口，而现在的纪宛有三个截面帮她同时看三个方向。三个方向叠加不是找出口，是找门通向的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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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门不是出不去。碎片的声音第一次在纪宛脑子里响起来，不是语言，是信息包。包里有图，图是门的三维结构。三维结构显示门不是平的。门框里有空间折叠的痕迹。折叠不是物理折叠，是规则域的穿越线和对面世界的废弃层在这个坐标发生过碰撞。碰撞留下的痕迹就是空间被拉扯过一次。拉扯让这里的空间比其他地方薄，薄就是从这里打穿需要的能量更低。低到不需要心跳窗口。不需要心跳窗口就能随时打开。随时打开就是随时进来。随时进来就是废弃层有一个永久入口。
最早来的人不是放弃了。他是把门留在这里当标记。标记的不是门的位置，是空间薄弱点的位置。刻出不去三个字不是结论，是给它自己看的备忘录，备忘这里确实出不去，但能进来。能进来就够了。能进来就能随时获取废弃层的旧规则信息，旧规则信息就是对面世界的进化史。进化史就是弱点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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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宛把门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注意到废弃层的边缘有什么在发光。不是旧规则的光，是新的光。新光来自废弃层和新一轮刷新区之间的夹缝。夹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的视线穿过去。穿过去能看到对面世界正空间里刷新规则的瞬间。刷新不是无声的，规则字从夹缝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声音。不是文字朗读，是生成时的原始噪音，噪音不是规则的一部分，是生成机制的副作用。副作用就是碎片说的框架外面。框架外面可以看到生成那一瞬间的逻辑路径。逻辑路径就是下一轮规则的生成算法选择了哪个锚定源、跳过了哪个冲突点、修改了哪个旧字。看着它生成，比等它生成完再读文本，多了一层信息。那层信息就是漏洞所在的位置，不是规则里的漏洞，是生成过程中的漏洞。生成过程有漏洞意味着它能被干预。
可以干预。碎片确认。它不在纪宛脑子里说话了，改成了锚上的文字显示，因为004那端的信息同步需要文字载体。文字显示：规则生成过程中存在零点三秒的空窗。空窗期间规则锚定链尚未闭合。闭合前可以插入外部锚定。插入外部锚定可以改变规则的最终文本。但插入需要付出代价。代价不是光层，是第三种截面的一根锚会暂时失活。失活后需要七十二秒恢复。七十二秒内不能观测。
纪宛没回答，她还在想。不是想干不干预，她一定会试。是在想干预什么。改一个字还是改一整条？改多了会被对面向发现，改少了没用。最合适的是改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在关键规则的一个词上做替换。比如把禁止离开本层禁止离开本屋。层变屋。层是无限大，屋是有边界的。边界就是有外。有外就可以出去。出去就是绕过。
她看夹缝。规则刷新还有三分多钟。三分多钟够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