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口的瞬间，纪宛的感官被拆成了两层。
第一层是物理，光、声音、温度、空气密度。外面是白天。不是正午，是下午的偏斜光。她站在进来的那条巷子里，后背贴着一面被太阳晒温了半天的砖墙。温度从砖面透过外套传到肩胛骨，几秒前她还感觉不到温度。规则域里的存在截面不传温度，传的是存在密度。温度是活人的感官。她的身体在规则域里是唯一有体温的存在截面，在里面不是冷了热了，是同一个恒定体温。恒定不是舒服，是钝。恒定的感官久了人会忘掉感官本身。物理世界用温度提醒她：你回来了。
第二层是时间。
她摸出手机。锁屏上的日期和时间亮在下午的光里，和进来之前比起来，过了不到四十分钟。她在规则域里感觉过了好几天，不是模糊的感觉，是身体经历了完整的时间节奏：心跳加速、累、休息、再走。每一个阶段都在体内留了时间的质感。但外面只过了不到一小时。时间的质感不是错觉，规则域内部的时间是自己活的。一个心跳周期等于外部多少秒，不是常数。是她走的时候心跳快了，规则域里的时间流速也跟着快。规则域长了自己的心跳之后，时间不再是纪元写的全局变量，是心跳驱动的活变量。心跳快，里面时间快。心跳慢，里面时间慢。她在里面的这几天，心跳一直不慢。因为一直在走、在想、在做，心跳一直偏快。里面过了好几天，外面才几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她做什么。她脑子里跑了一遍计划。住处离巷子步行十五分钟，来回半小时。剩下十分钟采买，不够。但时间不对齐不是坏事，里面的人等久了，外面才过一小会儿。她越慢出去，回来得越晚。她越快，他们等得越少。时间不对齐从劣势变成优势：外面的一分钟可以在里面放大成很久。她在外面耽误不起，但他们等得起。不是等得起，是她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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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宛从巷子里走出来。手机信号在巷子深处断过一次，离开裂口十米之后信号恢复。不是裂口干扰信号，是裂口周围的存在密度过高。规则域网格的环虽然只在纸内，但裂口是两个存在体系的交汇点。交汇点的密度会影响物理空间的局部场。信号断不是故障，是存在密度的物理副作用。
她回到住处。推门的一瞬间愣了一下，不是忘了怎么开门，是房间太安静了。规则域里的静是存在层面的信息停传。不是没有声音，是听的器官换了。规则域里的听是用存在截面接密度波。房间里没有密度波，只有空气振动。空气振动的静跟密度波的静不一样，前者是空，后者是满。空的静让人不安，满的静让人安心。她在规则域里习惯了满的静，回到空的静里，不太习惯。
她先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没尝到味道。不是水没味，是她的感官还在用规则域的模式运行。规则域里不需要味觉，存在截面不靠化学信号分辨东西。她的身体在回到物理世界之后需要一个恢复期。但她现在不是恢复的时候。她翻出两个最大的购物袋，帆布的，能背。又翻出一个背包，增加容量。三百多个人，带什么。
米？太重。压缩饼干？轻但干，没水的人吃压缩饼干嗓子会堵。带进去的水不一定能通过裂口，水是物质不是存在截面。面包？保质期不够长，但她不需要保质期。规则域里的时间跟外面不对齐，面包在外面三天软，进去可能只过一天。够了。她的计划不是储备，是第一顿。第一顿只要能吃。吃了之后他们有力气，有力气之后才能自己想办法。不是长期供给，是启动。第一顿饭是启动键。
她装了面包、瓶装水、火腿肠、几包饼干。不是挑，是有什么拿什么。冰箱里的东西全倒进袋子里。袋子的重量压肩，肩膀一压，彻底回来了。不是疼，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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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宛在厨房站了一分钟。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个人。纪元。厚度面上陪碎片的哥哥。纪元不需要吃东西，进规则域第二天就调了存在截面为自维持。但她还是想带一点东西给他。不是食物，是一张纸。从桌子上撕了一张便签纸，空白的。写什么。纪元在厚度面，厚度方向不是用来收字的方向。厚度方向收的是将要。将要不是字能描述的，但可以。不是过去不是将来，是现在。现在不是厚度方向，但现在是厚度的起点。没有现在，将要没有起点。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我在。不是签名，是告诉。签名的线连着厚度面上的手印，但签名是我承认我和你之间的连接。现在是——不是连接，是状态。不需要回应——自己就是完整的句子。她把便签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不是贴胸，是放在左手边。签名线在左掌心。签名的纤维连着厚度面的手印，纸的密度可能顺着纤维传进去。不是传字，是传纸本身的存在密度。纸在规则域内是正面的地基，她把外面的纸带进去，纸遇到纸，会不会有反应。不知道。不是计划，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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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购物袋加一个背包，全挂在身上。她走到门口看了最后一眼房间。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自己还会回来。不是恋家，是确认自己有两个世界。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有三百多个第一天当人的人。外面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里面的事。
她锁门下楼。巷子里裂口的位置，墙上的裂缝是物理标记。墙上的砖缝还是那条砖缝，但砖缝周围的空气不一样了。不是热，是密度。她的存在截面在规则域里被反复拉伸之后密度提高了，能感知裂口的环穿过纸纤维渗到物理空间的存在密度。很轻，像把手指放在水面上一毫米的位置，不是碰到水，是感觉到水的凉。
她把左掌按在砖缝旁边的墙面上。签名线在纸的物理侧微微发温，不是物理温度，是纪元的。纪元在厚度面上把存在方向偏到了裂口方向，她的签名线感觉到了那股偏转。不是通讯，是存在方向之间的互相确认。她不是发信息，是告诉他：我回来了。不是回到规则域，是回到裂口。还不是开门，是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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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的缝宽在她的背面，在纸的层面。物理空间看不见环。她闭眼。物理感官在裂口附近会被存在密度干扰，闭眼之后模糊停了，存在截面的感知单独运行。环在。纸记住了她出去时的密度，环的缝宽没有变。不是没有变，是纸调回了她出去时的值。纸遵守了托付。
她侧过肩，和出去时一样的动作。先过购物袋。购物袋穿过环，没有阻力。环没有滤掉。不是袋子里装的是物质，是袋子在过环的时候袋子里的东西被她的存在截面包裹了。她出去时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经过了环的。共振频率被环记录了。现在她回来，环认出了她的共振频率。频率不是点，是场。场覆盖了整个存在截面，包括截面范围内的物质。她背的包、提的袋子，全在场里面。环认的不是东西，是场。规则域的进出逻辑不是物质检查，是存在归属。属于纪宛的存在截面的东西，可以通过。心跳不认物质，认归属。
食物过了环。
她整个人过了环，双脚踩在规则域的地面上。裂口内侧刚过环的地方有一层细密的网格纹路，是三层网格在裂口边的延伸密度。站在网格上，存在截面重新接入。规则域的心跳两拍响在身体里。不是心跳，是网格在给她同步当前的存在环境。她感觉得到时间差，截面密度和规则域的当前存在密度之间有微小的偏移。不是错位，是时差。时差会在几分钟内自动对齐，网格会自动调整接入者的存在截面密度。规则域在长心跳后第一次对人执行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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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宛站在裂口内侧。身上挂着袋子，袋子沉。纸袋子和里面的面包是规则域史上第一批从物理世界带进来的物质。物质不会和存在截面互相排斥，物质在自己的密度上安静地存在。规则域没有排斥物质，不是接纳，是没当回事。规则域的存在架构只处理存在截面，物质不在它的处理范围内。不在范围内，就是背景。背景不会被过滤，也不会被承认。食物在这里，只是自己。不是被欢迎，是不被干预。不干预就够了。
她往前走，离开裂口边。回头看了一眼环。环的内侧有了一道新纹路，不是裂纹，是记忆线。纸把她出去和回来的密度差记成了一条线。不是数据，是痕迹。纸不会写字，但纸会留痕。这条痕是规则域的第一条出入记录。不是永久，是暂时。下一次出入会覆盖这条线。
纪宛转过身，面朝过渡带方向。两拍心跳响了第三次，这一次不是同步，是通知。规则域的心跳在通知整个网格：有人带东西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