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免生效的第一天,阿凯做了一件事:他站到了摄影机前面,正对着镜头,站了整整一分钟。
他站得很直,像一尊终于敢立起来的碑。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让镜头,第一次,把他的脸,完整地收进去。
一分钟里,没有人喊停。片场没有震动,广播没有响,镜头的红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它没有判定,没有收人。阿凯的正脸,第一次,在镜头前,安然无恙,像一句等了二十年的台词,终于被人念了出来。
“成了。”老周说。
“成了。”阿凯说。他退后两步,可他的目光,还留在镜头上。他等了一分钟,镜头没有动,片场没有响——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石头,放了下来。他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这一刻——他父亲一辈子没敢做的事,他做到了。
可奇怪的是,他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低头。不是那种忙完了歇口气的低——是刻意的,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看他的脸。
小满在整理道具,头压得很低;两个武行站在棚角,背对着他;就连老周,说“成了”的时候,眼睛也是看着地面的。整座片场,只有白露和沈砚,还看着他。阿凯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不看我的脸。”阿凯说。
小满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看?”阿凯问,“我正脸站在这儿,你们一个个,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阿凯。”白露走过来,“他们不是不敢看你的脸——是不敢看‘正脸’。豁免是给你的,不是给他们的。在他们的记忆里,‘正脸’还是那个‘看了就会死’的东西。他们低头,是习惯,也是怕。”
“怕什么?”阿凯问。
“怕你。”白露说,“怕你顶着这张正脸,走进他们中间。怕你站的地方,突然变成一个‘正脸的地方’。你的豁免,只对判定生效——对人心,不生效。”
“人心的正脸,比镜头的正脸,更难拍。”老周补了一句,“镜头的正脸,拍下来是照片;人心的正脸,看一眼,就是一辈子的事。”
阿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这张脸,我顶着它,还有用吗?”
“有用。”沈砚的声音从取景器后面传来,“正脸豁免,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资源。它省的不是命——是预算。你爸那套动作,本来要替身组四个人轮着拍,一个镜头拍十遍。现在你正脸出镜,一遍过。预算表上,省下的钱,够我们多拍三场戏。”
“你要我当主角。”阿凯说。
“我要你当‘能拍正脸的人’。”沈砚说,“替身组的兄弟,替你挡了半辈子的镜头。现在你替他们,把正脸拍掉——这场戏,才算两清。”
阿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摄影机前,想了很久,最后说:“拍吧。”
“拍之前,先问你一句。”沈砚说,“你拍正脸,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你爸?”
阿凯想了想:“都有。省下的钱,是给替身组的兄弟买命的;正脸,是给我爸看的。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就好。”沈砚说,“怕就怕,你为了一样,忘了另一样。”
沈砚没有浪费时间。他把追车戏的补拍镜头,全部排到了这一天——正脸豁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效,得趁着有效,把最难的镜头拍完。他在预算表上,把“正脸镜头”那一栏的预算,全部拨给了威亚和安全绳——正脸能省下的,是人命。阿凯上了威亚,替身组退到场边,看着他。
“威亚试过了。”老周说,“安全绳,三条。掉下来,也摔不坏。”
“不用三条。”阿凯说,“我爸说过,威亚吊着的是命,不是人。命稳了,一条就够。”
他正对着镜头,起手。
那一刻,替身组的人,都抬起了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一个替身,第一次,正脸站在镜头前面。
那一镜,拍的是追车戏的最后一个动作:主角从车顶翻下,落地,转身,正脸看向镜头。这个镜头,从卷一开始,就没人敢拍——正脸即死,谁拍谁没命。现在,阿凯站在镜头前,正对着它,把那个动作,一气呵成。
“咔。”沈砚喊了停。
“过了吗?”阿凯问。他站在落地的地方,没有立刻动——他怕自己一动,这场“正脸出镜”,就醒了。
“过了。”沈砚说,“一遍过。你爸要是看见,会说你比他强。”
“他只会说一句话。”阿凯说,“‘摔得漂亮’。”
“他不会。”阿凯说,“他会说——‘你终于敢了’。敢了,就是替身这行的头一课。他等这一课,等了一辈子。”
取景器里,阿凯的脸,清清楚楚。没有异常,没有危险——那是一场干干净净的、正面的演出。
“过了。”沈砚说。
阿凯站在落地的地方,没有立刻动。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片场角落——那面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他父亲的照片墙:侧脸、背影、半张脸、那卷胶卷的定格。他走过去,站到照片墙前面,背对着墙,正对着镜头。
“给我拍一张。”阿凯说,“正脸的。”
“拍了,做什么用?”白露问。
“留给我自己。”阿凯说,“我爸一辈子,没敢拍一张正脸照。我要拍一张——放在我爸那张侧脸旁边。让他们父子俩,隔着二十年,在同一面墙上,正脸对侧脸。”
沈砚把镜头对准他。取景器里,阿凯站在父亲的照片墙前,正脸出镜——背景里,阿铁的侧脸,一张挨着一张,像一堵沉默的墙。阿凯的脸,和那些侧脸,隔着二十年的光,重叠在一起。
沈砚没有立刻按快门。他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两代人——一个正脸,一群侧脸。他忽然明白,这卷戏的最后一镜,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终于敢把自己的脸,放在一群不敢露脸的人中间。阿凯的脸,和那些侧脸,隔着二十年的光,重叠在一起。
“这一张,是拍给我爸看的。”阿凯说,“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敢正脸了。”
“你爸看得到吗?”小满问。
“看得到。”阿凯说,“他留给我的东西,我都带着——录音带、拨浪鼓、外套。他的东西在我身上,他就在我身边。这张照片,他看得到。”
快门落下。就在这时,片场的广播,忽然响起。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只说了十个字:
“本体已认可。替身将获得选择权。”
“选择权。”沈砚重复道。他合上取景器,看着阿凯,“它给了你选择。从这一刻起,你可以选——留在片场,或者离开。”
“离开?”阿凯问。
“离开。”沈砚说,“正脸豁免,是‘通行证’。持着它,你能走到出口,走出这座片场。”
“本体认可了。”白露说,“阿凯——你被认可了。替身将获得选择权。选择权,是这场戏,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本体是谁?”阿凯问。
“是贺临川。”沈砚说,“也是你爸。本体移植进阿铁的身体,阿铁又把它传给了你——你身上,装着这场戏最初的‘正脸’。它认可你,等于认可了那场二十年前没拍完的戏——认可了你的存在。”
“那选择权,是什么?”阿凯问。
“是‘你是谁’的答案。”沈砚说,“你选了,答案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