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林薇没有回宿舍。
她在影城的走廊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边的墙上,挂着影城历年的剧照——第一座片场的民国老宅,第二座片场的替身摄影棚,第三座片场的化妆间,第四座片场的放映厅。每一张剧照,她都在场。
她从小,就是在这些片场里长大的。
“我是在影城里长大的。”她对自己说,“从记事起,就在这儿。”
她记得,小时候,贺临川教她念台词。她念错一个字,贺临川就会让她重念——一遍,两遍,直到念对了为止。
“爸,”她那时候问,“我念对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念对了,戏就对了。”贺临川说,“戏对了,观众就高兴了。”
“那,”她问,“观众高兴了,爸,你高兴吗?”
贺临川没有回答。
她记得,贺临川从来,没有夸过她。
“爸,”她小时候问过,“你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贺临川正在看分镜图,头也没抬:“成为一个好演员。”
“好演员,”她问,“什么样,才算好演员?”
“好演员,”贺临川说,“要能接得住角色的命。戏里让你笑,你就笑;让你哭,你就哭;让你死——你就得,替那个角色,死一次。”
“那,”她问,“要是我,不想替角色死呢?”
贺临川抬起头,看了她很久:“那,你就接不住这个角色。”
“接不住,”她小声说,“是不是,就不配,当你的女儿?”
贺临川没有回答。
她记得那天,她一个人,在化妆间里,坐了很久。镜子里,映着她的脸——那时候,她还小,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接不住角色,”她对着镜子说,“就接不住你。”
从那以后,她拼命背台词,拼命练走位,拼命想让贺临川,看见她。
“可我练了这么多年,”林薇站在剧照前,轻声说,“他到最后,也没有,夸过我一句。”
她演第一场戏的时候,十二岁。她背了整整一个月的台词,演完,台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观众。贺临川坐在最后一排,看完,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走位,偏了半尺。”
“走位,偏了半尺。”她那时候,站在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他从没夸过我。”林薇站在第四座片场的剧照前,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剪影,“一次,都没有。”
后来,她长大了。她渐渐明白,贺临川不夸她,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戏上了。”她想,“放在片场上,放在那些死去的角色身上。我,只是他戏里,一个没写好的角色。”
她想起剧本杀里,自己扮演的“警察”。
“警察,”她低声说,“我,替他,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那封信。养父的信。信上,有“小满”的名字。她烧了它。
“我以为是保护他。”她说,“可这场戏告诉我,我烧掉的,是他唯一能救自己的东西。”
她走着走着,走到主摄影棚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推开门。
白露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道具,一件一件,收回箱子里。
“林薇?”白露抬头,“你还没睡?”
“睡不着。”林薇说,“你呢?”
“我收拾收拾。”白露说,“明天的戏——不,没有明天的戏了。第五卷,演完了。可这满地的道具,还得有人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坐坐?”
林薇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坐在一把折叠椅上。
“白露,”她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留在这儿?”
白露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我,”林薇说,“我是贺临川的女儿。这座影城,是他留下的。我一直以为,我留在这儿,是为了完成他的遗作——为了证明,他有一个,能把他没写完的故事,写完的女儿。”
“你做得很好。”白露说。
“可我现在,不知道了。”林薇说,“剧本杀这场戏,他让咱们,各自演一个角色。我演警察——演完,我才发现,他让我演的,是那个替他藏真相的人。他是在告诉我:林薇,你这一辈子,都在替我藏东西。”
“藏东西,”白露说,“可你也,站出来了。那封信,你烧了二十年——可这一场戏,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
“那是因为,藏不住了。”林薇说。
“藏不住了,才说,”白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你不是‘藏不住了’,才说的。是你自己,想说了?”
林薇愣住了。
“林薇,”白露说,“我认识你,没有你认识贺临川久。可我知道一件事——你在片场里,扮演的是警察。”
“警察,”林薇说,“那不过是一张角色卡。”
“角色卡,是贺临川发的。”白露说,“可他为什么,把‘警察’,发给你,而不是发给沈砚,不是发给老周?你想过没有?”
林薇没有回答。
“因为,”白露说,“贺临川知道,你心里,有正义。你替他藏了二十年的信,可你心里,一直有一杆秤——你知道,那封信,不该烧。你知道,他错了。你只是,不敢说。”
“我……”
“你敢的。”白露说,“你在片场里,敢。林薇——你在片场里扮演了警察,说明你内心,有正义。可你得为这份正义,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属于自己的方向?”林薇重复了一遍。
“是。”白露说,“不是贺临川的方向,不是影城的方向,是你自己的。你替别人藏了一辈子东西——从今天起,你可以,为自己,藏点东西。比如,藏一个,你自己想去的方向。”
屋里,安静下来。
林薇坐在椅子上,看着白露,很久,没有说话。
“我,”她最后说,“我想想。”
“好。”白露说,“想想,不急。”
她转身,继续收拾道具。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白露,”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白露头也没回,“警察,本来,就是保护人的。你当警察,我信你。”
林薇走出摄影棚。走廊里的灯,还是昏黄的。可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沈砚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这么晚了,沈砚,还没睡。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也睡不着。”她想,“他跟我一样,都在想,这座影城,到底要咱们,做什么。”
她没有敲门。她继续走。
走到自己房门口,她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站着。
“属于自己的方向。”她轻声说,“我,有过方向吗?”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才抬手,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只纸船。
——是白露叠的。刚才在摄影棚里,白露蹲在地上收拾道具的时候,顺手,叠了一只,放在了她坐过的椅子上。
纸船,小小的,白白的,静静地,泊在桌角。
林薇看着那只纸船,眼睛,忽然,湿了。
“接我的人,快来了。”她想起镜像屋里,那条水沟上,漂走的纸船。
“接我的人,”她轻声说,“是谁呢?”
她没有回答自己。可她弯腰,把那只纸船,拿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眼睛里,那层蒙了很久的灰,好像,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