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加在预告片的片尾。
沈砚的条件,很简单:彩蛋的内容,先看;彩蛋里,必须有一句,真话。
“真话,”林薇问,“什么算真话?”
“你说,”沈砚说,“你说过最怕的那句话。”
“我最怕的,”林薇说,“我父亲。”
“你怕贺临川?”白露问,“你不是,一直在替他收片子吗?”
“收片子,”林薇说,“是‘要做的事’;怕他,是‘藏着的’。”她顿了顿,“两样,不冲突。”
“为什么怕他?”沈砚问。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罪证架前,看着架上那些纸,看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女儿。”
“他叫过你‘林薇’,”沈砚说,“你跟我说过。”
“叫名字,”林薇说,“不是认女儿。他叫我的名字,是‘有事要说’;他不叫我的名字,是‘没事’。他的女儿——他只有一个女儿。”
“谁?”
“片子。”林薇说,“我父亲,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叫片子。我从小,就知道。我争不过它。”
“你争过?”白露问。
“争过。”林薇说,“我十一岁那年,我父亲,第一次,让我进片场。我以为,他是要教我。结果,他让我坐在剪接室里,看他剪片子,看了一整天。”
“看一整天?”
“一整天,”林薇说,“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剪完,他站起来,跟我说了那天的第一句话——他说,‘林薇,片子,比你重要。’”
“他这么说的?”沈砚问。
“他这么说的。”林薇说,“那一年,我十一岁。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父亲的爱,全给了片子;剩下的,才是我的。”
“那,”白露问,“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收片子?”
林薇转过头,看着白露:“因为,我只有这一样,能替他做了。”
“替他收片子,”白露说,“他就认你了?”
“我不指望他认我。”林薇说,“他已经不在了。他认不认我,我都收——收完,我才能知道,他这辈子,到底,在拍什么。”
“拍什么?”沈砚问。
“拍什么,”林薇说,“等片子成了,就知道了。”
片场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句,”沈砚说,“你没说。”
林薇看着他:“哪一句?”
“你说你怕他,”沈砚说,“因为他没把你当女儿。可‘怕’,得有个由头——他不认你,你是‘难过’,不是‘怕’。”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你怕他,”沈砚说,“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
林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父亲,”她终于说,“看我,从来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是看观众的眼神。”林薇说,“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坐在台下的观众。他这辈子,拍片子,是给观众看的;他看我的时候,也是——他把我,当成他片子的第一个观众。”
“观众,”沈砚说,“看的是戏,不是人。”
“是。”林薇说,“他看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林薇,是‘观众席上,那个位子’。”
“所以,”沈砚说,“你怕他。”
“我怕的,”林薇说,“不是他不认我——是他看我的时候,我不确定,坐在那个位子上的,还是不是我。”
片场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句,”沈砚说,“是真的。”
“是真的。”林薇说。
“那,”沈砚说,“彩蛋,就放这句。”
“放这句?”林薇问,“‘等片子成了,就知道了’?”
“就放这句。”沈砚说,“你的彩蛋,是给‘懂的人’看的。这句话,你父亲,听得懂。”
林薇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彩蛋的拍摄,安排在下午。
林薇站在片场中央,身后,是那面空白的墙。镜头,对准她。灯光,还是黄昏的色温。
“彩蛋,一镜到底。”沈砚说,“不剪辑,不补拍。你说什么,拍什么。”
“一镜到底,”林薇说,“好。”
“开始。”沈砚说。
林薇站在镜头前,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开口:“爸,片子,我在收。”
“我知道,你不认我。我也知道,你的片子,比我重要。”
“可我还是要收——因为,收完这部片子,我才能知道,你这一辈子,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的东西,”她顿了顿,“收完片子,我会替你,接着怕。”
她说完了。可镜头,没有停。
沈砚没有喊“卡”。他透过取景器,看着林薇——她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演”的眼神。那是——真的。
林薇站在光里,看着镜头,眼睛,没有眨。她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镜头,穿过了那面墙,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林薇,”白露在镜头外,轻声说,“你看着哪儿?”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镜头,又看了三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卡。”沈砚说。
“过了?”林薇问。
“过了。”沈砚说。
白露走到沈砚身边,压低了声音:“沈砚,她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她拍彩蛋的时候,”白露说,“她看的不是镜头——她看的是镜头后面。”
“镜头后面,是什么?”
“是那面墙。”白露说,“墙后面——是书库。”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透过取景器,又看了一眼刚才的镜头:画面里,林薇的目光,确实,越过了镜头,落在——那面墙的方向。
“她的彩蛋,”白露说,“不是拍给你父亲看的。”
“那是拍给谁看的?”
“拍给,”白露说,“墙后面的人。”
“墙后面,”沈砚说,“没有人。”
“没有人,”白露说,“可有人,在听。”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放下取景器,走到监视器前,把那六十秒的预告片,连同片尾的彩蛋,导出来,递交认证。
递交之后,片场,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总控台上,那盏“导演隔离”的小灯,熄了。屏幕,亮起一行字:
“导演认证,通过。”
“通过了!”阿凯第一个喊出来,“沈制片,通过了!”
“先别高兴,”沈砚说,“看预知。”
他话音刚落,桌上,空版,亮了。
空版上,那些乱糟糟的影,一道一道,褪去。断头台,退了;威亚,退了;炸药,退了;爆破点,退了。
最后,空版上,只留下一行字:
“预知系统,重新校准。死亡倒计时——停止。”
“停止了,”白露的声音,有点抖,“死亡倒计时,停止了?”
“停止了。”沈砚说,“认证通过,预知系统,重新校准——它不排死了。”
总控台上,那行“授权期限,仅剩 12 小时”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字:“授权期限,解除。”
“解除了,”阿凯说,“影城,不会锁了?”
“不会锁了。”沈砚说,“认证过了,导演权限,就续上了。”
“那,”小满问,“咱们,是不是,可以歇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空版上那行“死亡倒计时——停止”,看了很久,才开口:“歇,可以歇。可记住——倒计时停了,戏,没停。”
“戏没停,”白露说,“那它排什么?”
沈砚看着空版上那行字,很久,没有回答。
片场中央,黄昏色的光,还亮着。罪证架上,那些纸,安安静静地,挂着。
“它排什么,”沈砚终于说,“下一场戏,到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现在——全体,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