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说北渠被带走的是十一具空壳,第一个坐到听证席上的石匠便抬手指向南墙。
“从东数第十七个排水口,上方第三块石头缺个燕尾角。第二十三个箭垛下面有三块新石,最左边那块背面刻了半个酒杯。”
他声音很虚,右腿还绑着夹板,指的位置却精确到每一道灰缝。
十二领使者派出两名石工,带着长镜沿外墙逐处核查。燕尾缺角、三块新石和背后的半杯刻痕全部找到了,砌筑砂浆也与石匠旧腰带里的白砂一致。
城墙布告称此人“登记已死”已有二十一天。南墙的换石记录却显示,三处修补发生在十五天前。
一个被制度判死的人,在死后第六天仍被派去修墙。
城外听证台顿时安静下来。
莱恩把直播画面压到证物桌和公开提问区。十一张空姓名卡全部遮住旧住址,伤口只画位置编号,家属藏身点不进入任何镜头。
每位证人先拿到三块木牌。
白牌表示愿意回答,灰牌表示暂缓,黑牌表示终止。任何人举起黑牌,提问立刻结束,已经回答的内容也可申请撤下隐私部分。白大褂坐在侧席,呼吸、体温或伤势一旦越线,他比领主使者更有权叫停。
难民代表、商队记录员、基层医师和领主使者各守一张副桌。证物每次移动都要四方换签,提问也先写在公开木板上。谁想追问家属位置或城内协助者,医师便把问题划掉。听证核的是居民是否持续生活,以及城方登记如何运作,任何旁观者都无权借核验索取新的控制手段。
两名昏迷者继续留在医疗棚,席位上只放急救记录。其余九人各自选择范围,三人拒答家属问题,一人只谈工役,听证照常进行。
第二位证人是染工。
商队记录员取来六块同色旧布,让她辨认染坊批次。她没有挑颜色最接近的那块,而是先捻布边,再用湿指擦过盐斑,选出其中两块。
“这块是北缸冬料,收边时混了麻;这块是南缸退色货,掌柜会剪去右角。”
旧账开封后,两处判断都与货号相符。她还说出三个共事者的伤势,却不替他们回答。张三分别询问,三人的描述在换岗时刻和工具借用上互相扣合。
老木匠认出自己削过的斜口木楔,也认出一块伪造品。他指出伪造品顺着木纹下刀,真正用于轮房的楔子要逆纹留齿,受潮后才咬得住轴座。
北轮房旧维修单随即印证了这项做法。
每一份证言都先独立记录,再与物件、工单、伤情和同行关系交叉。答错的内容保留原样,标作待查。张三不替任何人润色,也不允许玩家用弹幕提示答案。
贵族书记要求证人从四个街名里选择住址,张三当场撤下问题。四个选项会把官方地图重新塞进记忆,姓名失墨者即使猜中也无法证明。替代提问只展示井石、木楔和桥板,让证人自由描述用途;答不出的卡片继续空白。听证员随后用同一套材料询问两名未失墨居民,结果仍出现一处桥数差异,说明正常记忆本就不要求完全一致。
十二名先期获救居民坐在隔帘后,只核自己亲历的部分。
有人确认石匠在失墨后继续领过两次碎粮,有人确认染工替伤棚烧过盐水,也有人否认一段记忆,说那天轮值的是另一班。冲突被写进两栏,等墙外工单和税车纸卷裁定。
郡城使者抓住那处冲突起身。
“连共同经历都说不齐,如何证明这些还是原来的人?”
张三将两份证言翻到日期栏。双方记的是同一场白火警报,却相差一天。九格暗火的公开水尺记录显示,城内曾在那两日之间把夜钟拨回一轮,税车出门日期也沿用旧钟。
记忆分歧来自城方改时,石匠提到的碎粮票编号则与税车退回卷吻合。
“核验的意义,就是让错误留在桌上,再找第三种证据。”张三说,“谁要求证人句句一样,谁才是在提前写答案。”
他把五类证据依次挂上横架。
最左侧是失墨凭条。票面姓名逐日变淡,粮重和领取手印仍连续;第二组是九处墙灯暗格,暗格每亮一次,同街凭条便多一批失墨;第三组是姓名税车纸卷,页脚尾码能追回街区与工役;第四组是接管附页的一百个外来守卫栏;第五组则是北渠三船的转运单、船底伤情刻痕和十一份过线记录。
单独一组只能证明局部。
五组首尾相接,便能看见城方先用居民姓名维持墙灯,再把仍可读取的九十六人当成交换筹码,把完整失墨的十一人转去第二灯,同时清出一百张床,准备让玩家任务编号填入旧登记。
商队记录员从税车卷里抽出三张货重副票,当场重算车轴承重。纸面写的是灯油和麦粉,实际重量却多出四卷姓名页与封存木匣。他的车队曾因超重更换后轮,维修账能对上出城日期。贵族书记试图把税车解释成普通军需,这份由城方收费盖印的车账先否了他的说法。
玩家真名会承受何种代价仍待验证,张三在证据链尾端留了空框。
城主府派来的贵族书记宣读旧条例,声称姓名栏空白即视作死亡,所有后续工役只是“躯体余动”。
白大褂把三份连续脉搏表推到台前。
石匠主动抬起手,先选出自己的锤子,再纠正石工报错的灰浆配比,还因郡城使者碰翻水杯骂了一句。他的情绪、选择、记忆和新形成的经历全在继续。
“条例能改账。”白大褂说,“改不了活体反应。”
听证员没有裁定姓名已经恢复,只在十一张卡上盖下同一句结论:生命持续,身份连续,登记争议待查。
莱恩这才走到条件板前。
第一,立即释放名单内九十六人,按伤情和本人意愿分批出城;第二,已进入外来登记者可逐人撤回,城方不得用整批锁定阻止个人离开;第三,禁止把玩家编号、直播身份或任何外来姓名填入居民耗损后的空格;第四,三处墙灯按公开水尺分段降载,由城内水工、外部工程师和领主见证共同核验。
四项都写明期限、复核方式和违约后果。
灰烬领愿意提供粮、药、临时照明和撤离浮架,城方须开放居民选择。第二灯、整城关印和永久驻军均不在交换范围。
张三把期限换成可观察事件。南门每开放一轮钟应放出对应伤情批次,墙灯每降一段要交水尺与纸卷调用数,居民撤回后不得在下一张税册重新登记;任何一项不符,外线只暂停该段交接,不扣住已经过线的人。城方若完成一项,也只能获得对应粮药与照明,不会因此自动取得其余三项的豁免。
十一名证人逐张查看条件。能握笔的签岗位,手伤者按物件印,两名昏迷者的空位继续保留。没人被要求拿姓名换取签认资格。
城墙吊篮在半刻后送下回书。
城主拒绝释放,拒绝个人撤回,也拒绝外部水工接近墙灯。回书宣称日出时将公开证明灰烬领的士兵都是会反复归来的不死怪物,任何与其合作的领地都将承担净化义务。
郡城使者立刻收起自己的听证印,退回南侧车阵。
北境道路尽头却升起第一面领旗。
持旗骑士来到逃名布告前,没有向灰烬领行效忠礼。他只拔出短枪,将枪尖转向南门城墙,请城主府在日出前回答四项条件。
更远处,十一面颜色各异的旗正沿雾线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