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倒计时还在疯狂跳动。
七分钟。
暗流在林川的潜水服外发出沉闷的撕扯声,白铜潮音盘压制出的那个静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其不稳定。
林川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块带有禁近小印的漆木边角。
他没有硬拽。
这东西在深海的高压细缝里卡了数百年,周围的岩层早就和它形成了极其脆弱的物理平衡。
一旦用力过猛,不仅匣子会碎,甚至会提前引爆周围被压制的声学陷阱。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频率降到最低。
他的手腕顺着岩石的纹理,向左侧微微切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然后,借着水流回旋的那一丝微弱浮力,一点点往外退。
一毫米。
一公分。
漆面与岩石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微弱闷响。
五分钟。
林川的右臂猛地一沉。
那个长约四十公分、通体黑漆底、四角包着特种封固金的主听匣,终于彻底脱离了岩石的束缚。
整个匣身暴露在探照灯的冷光下。
没有任何犹豫,林川单手抱住主听匣,双腿猛地一蹬海底岩盘。
起浮。
就在他离开死水区底部的第三十秒。
咔哒。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机括声在下方炸开。
白铜潮音盘压制的极限时间到了。
被强行阻挡在外的界外杂音和恐怖暗流,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回静耳孔。
十几个虚假的声学幻影在死水区疯狂交织,将那条藏着主听匣的细缝彻底绞碎。
林川没有回头看。
他顺着接应的引导绳,以最快速度穿透了那层冰冷的水温跃层。
哗啦。
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上,水花四溅。
老宋早就带着绞盘钩锁等在边缘,看到林川破水而出,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帮忙拉人。
林川摘下头盔,随手扔在甲板上。
他的潜水服上挂满了深海的冰冷黑泥,但他的双手,却极其平稳地托着那个黑漆金边的匣子。
开电。
林川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老宋浑身一哆嗦,赶紧冲进底舱,一把推上了总电闸。
深海利刃号的灯光瞬间亮起,主直播源重新切入。
原本已经黑屏了十几分钟的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几百万焦急等待的观众。
画面刚一亮起,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工作台上那个散发着极度阴冷气息的匣子死死钉住了。
指挥中心里。
齐老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大屏幕上,眼睛死死盯着匣子封口处的那枚暗红色印泥。
禁近。
这两个字在高清镜头下,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警告意味。
林小子。
齐老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东西的规制,完全违背了大明内府的常理。”
“没有封条,没有落款,直接用印泥压死封口,这是绝密军情才用的死封。”
林川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把极其锋利的特制开槽刀。
刀尖精准地顺着金边匣角的缝隙切了进去。
没有撬。
而是顺着古人留下的榫卯结构,极其巧妙地向外一拨。
啪的一声脆响。
封死数百年的主听匣,终于在现代的空气中开了一道缝。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某种防腐油脂的刺鼻气味,瞬间从匣子里溢了出来。
林川放下刀,双手平托着匣盖,直接掀开。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清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匣子里没有堆满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华丽的陪葬品。
只有三样东西,极其安静、极其冷硬地躺在防腐的油浸牛皮上。
林川伸手,拿出了最上面的一件。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片。
通体布满了极其细密的孔洞,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
在青铜片的正中央,刻着三个冷酷的篆字。
听位令。
林川将令片放在镜头前。
这是身份。
能够下到死水区,启动白铜潮音盘的人,必须持有这枚令片。
随后,林川的手指探入匣子中层。
他极其小心地捧出了一卷东西。
那不是纸,也不是布。
而是一卷用纯金打造成极薄的金箔,再用某种特殊的韧皮线穿订而成的金简。
金简的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显然是个残本。
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极其微小的刻度线和符号。
齐老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听位金简。
那是古人用来记录界外异潮声学特征的物理载体。
他们不用纸笔,因为纸笔带不出深海,他们直接把听到的声音频率,刻在了金子上。
林川没有去解读那些复杂的声学符号。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匣子最底部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页保存得极其完整的兽皮纸。
纸张的颜色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迹,却因为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依然红得刺眼。
林川将那页兽皮纸平铺在工作台上。
高清镜头直接推到了极限。
纸页的最顶端,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禁近录。
林川的目光顺着那些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冰冷。
观潮台之后,不设台,不驻人,不留舟。
此界为绝死之地。
唯留听位一处,以校异潮之远近。
林川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听得头皮发麻。
陈建国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这代表着大明水师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后,彻底放弃了对界外的物理防御,转为最保守的声学监控。
林川的手指在兽皮纸上缓缓移动,继续往下念。
若静耳孔中,闻渊底有沙石崩裂之音,为潮起。
若闻有万马奔腾之音,为潮至。
若闻有……
林川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
若闻有非人之长唳,即刻止外、禁近、封返。
死守内海,绝不可越雷池半步。
轰。
指挥中心里,齐老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老李赶紧扶住他,却发现齐老的浑身都在发抖。
没有估价。
这一次,这位顶级的考古专家,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文物价值的概念。
他的眼里只有那几行红色的字。
非人之长唳。
齐老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古人到底在深海里听到了什么。
他们连船都不要了,连观潮台都废弃了,甚至把听位都砸进了死水区。
就为了防备那个声音。
陈建国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大屏幕。
林川。
陈建国的声音极其严肃。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捞了,这份禁近录,钉死了界外的绝对危险性。
我建议立刻封存主听匣,深海利刃号马上撤回安全海域。
林川站在工作台前,没有回应陈建国。
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页禁近录。
因为在那页兽皮纸的最末端,在所有森严的规则之后。
还有一行极其微小、几乎快要被油浸牛皮掩盖的尾记。
林川的手指轻轻压在那个角落。
声音低沉得如同海底的暗流。
撤不了。
林川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古人把规矩定得很死,但他们自己,却没有完全按照规矩来。
林川将镜头对准了那行极其短促的尾记。
若潮中复有长鸣。
当验守听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