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浑身带着浓重的海腥味,一把推开深海利刃号指挥舱的防爆门。
高压减压服上的水珠砸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整个指挥舱里死一般寂静。
陈建国、老宋、齐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林川身上。
屏幕上还定格着黑坡喉口那张极其危急的受力分析图。
两根柔性撑索构成的交叉网,正以一种极其勉强的姿态,托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试泊薄匣。
“林老弟……”老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那底下到底怎么弄?撑索顶多能撑二十四个小时。”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径直走到战术标图板前,拿起黑笔。
脑海中,系统庞大的算力已经将试泊环、针桩、黑坡喉口的所有水文数据和物理结构彻底揉碎。
视网膜上,一行极其刺眼的红色大字正在疯狂闪烁。
极限静窗:十二秒。
林川在标图板上重重写下“12”这个数字。
“只有十二秒。”
林川转过身,目光冷硬地扫过所有人。
“我把黑坡喉口和试泊校向环的数据并轨推演了一百遍。”
“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潮汐引力、底流切变和校向环的物理真空带会形成一次极其短暂的耦合。”
“在这个窗口期内,黑坡喉口的重压会减轻百分之三十。”
“这是我们唯一能拔出薄匣的机会。”
陈建国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紧盯着那个数字。
“十二秒拔一个卡在承重喉口里的匣子?林川,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只要稍微卡壳一下,整个黑坡塌下来,你连人带装备都会被压成肉泥!”
“所以我把动作拆成了三步。”
林川转身,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三道极其凌厉的横线。
“第一步,校环。”
“下水后,我必须在十二秒倒计时开始的瞬间,把那个白铜小环精准转动半格,激活试泊校向环的物理静音带。”
“第二步,托坡。”
“匣子拔出来的一瞬间,喉口会失去承重锁。必须在零点五秒内,把一个重量和体积完全相等的替压件塞进去,顶住上面的岩层。”
“第三步,拔匣。”
“借着替压件顶住的瞬间,顺着喉口的滑道,把试泊薄匣抽出来。”
林川停下笔,转头看向老宋。
“老宋,这三步,我一个人做不完。”
老宋猛地挺直了腰板,眼睛通红。
“林哥,你说,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在水面上帮我拔。”
林川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会提前把特种牵引索挂在匣子的拉环上。十二秒窗口一到,我负责转环和塞替压件。”
“你负责在水面上操控四号主绞盘。”
“我要你在听到我口令的瞬间,把绞盘转速拉到最高,用纯机械的暴力把匣子硬扯出来!”
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林哥,水下五百米,盲拉?要是角度稍微歪一点,或者力度大了一丝,那匣子就会直接卡死在滑道里!”
“所以我需要你把误差控制在毫米级。”林川盯着老宋的眼睛,“做得到吗?”
老宋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做得到!我今晚就把四号绞盘的齿轮全部拆了重组,改纯手动无级变速!”
林川点点头,目光转向陈建国。
“陈指挥。”
陈建国立刻站直了身体,面色极其冷峻。
“说。”
“我需要一个微型替压件。”
林川将系统推演出的数据直接投屏到指挥舱的主显示器上。
“大明水师把这个薄匣当成了黑坡的承重锁。它的材质极度特殊,密度极大。”
“我需要军方智库在六个小时内,用最高密度的钨钢合金,一比一复刻出一个外形完全一致的替压块。”
“重量误差不能超过三克。”
“体积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受力参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根本不是在做零件,这是在跟几百年前那群把重工业玩到极致的大明水文官隔空拼刺刀。
“我马上接通军工总装基地。”
陈建国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抓起红色保密电话。
“直升机就在甲板上待命,六个小时内,替压件一定送到你手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老,此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的眼眶依然红得滴血,但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狂热的光芒。
“林小友。”
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个薄匣上面写着‘试泊’二字。大明水师把这种级别的机密死死卡在黑坡的喉咙里,说明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见光。”
“我马上让文物局调拨最高规格的深海惰性气体处理箱。”
“只要匣子一出水,立刻封箱。绝不能让里面的任何东西接触到现在的空气。”
林川点了点头。
整个指挥舱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容错率。
十二秒。
碰错一下,就是船毁人亡,遗迹彻底埋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灯火通明。
底舱的机械室里,老宋赤着上身,浑身机油和汗水。
他手里拿着高倍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打磨着四号绞盘的传动齿轮。
每一次锉刀刮过金属表面的声音,都让人牙酸。
老宋的双手稳得像铁铸的一般。
他必须确保明天拉扯牵引索的时候,绞盘的输出曲线绝对平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顿挫。
另一边,军方总装基地的特种数控机床正在全速运转。
陈建国站在通讯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加工画面。
极其刺眼的火花在钨钢合金上飞溅。
每一刀切削,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深夜。
月牙岛外海的风浪逐渐平息。
海面上透着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林川独自坐在自己的独立休息舱里。
桌面上摆放着潜水刀、备用氧气阀和各种极限深潜装备。
他正在极其专注地检查每一个卡扣的阻尼。
就在这时。
林川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视网膜上,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黄色警告。
没有声音提示,只有波形图在剧烈震荡。
林川立刻调出水文监控数据。
海面下的水流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系统的震荡波形,却指向了他带上来的那枚东西。
林川缓缓转过头,目光锁定在桌角的一个密封证物袋上。
那是他白天从黑坡深处摸出来的神秘白铜小环。
此时此刻。
密封袋里的白铜小环,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微微颤动。
没有任何外力接触。
也没有任何风吹过。
金属小环在绝缘垫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林川死死盯着那个小环,眉头猛地皱紧。
系统立刻给出了波形分析结果。
这是次声波共振。
频率,与白天在海底深处听到的那三声敲门声完全一致。
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水师留下的这个试泊校向环,不仅仅是一个物理机关。
它更像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警报器。
现在,这个警报器响了。
说明在黑坡更深处,那个连军方深潜器都不敢涉足的外渊里。
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顺着深海斜流,极其缓慢地向上逼近。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是十二秒那么简单了。
如果不赶在那个东西上来之前把薄匣拔出来。
整条试泊线,连同这片海域,都会被彻底抹平。
林川一把抓起桌上的通讯器。
“老宋。”
林川的声音冷得掉渣。
“齿轮磨完没有?”
通讯器里传来老宋粗重的喘息声。
“刚装好!林哥,绝对丝滑,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好。”
林川站起身,一把抓起高压减压服。
“不用等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了。”
“通知陈指挥,替压件一到,立刻下水。”
林川盯着桌面上依然在微微震颤的白铜小环,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其凶狠的决绝。
“底下的东西,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