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薄雾袅袅笼罩整座小院。
昨夜满院温柔晚风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晨间清冽干爽的空气,带着秋日独有的澄澈通透。
一夜安稳休憩,祁毅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散尽。
他缓缓睁开眼,起身推门走出卧房。院内晨光明朗,青石地面干净整洁,几株矮树沾着薄薄晨露,静谧又安逸。
刚踏出两步,祁毅的脚步微微一顿。
院中小石桌旁,两道身影正静静坐着闲谈。
阮梅端着一碗刚晾温的白水,坐姿温柔恬淡,正轻声细语,耐心细致地跟对面的港生交代着什么。
港生坐在对面,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声,神色恭谨又安分。
从昨天跨时空来到1950年后,港生一直安分守己、踏实度日。性子本就单纯温和,从无旁人那般桀骜戾气,也从无半分作乱之心,只是对这个全然陌生的年代,处处懵懂、事事生疏。
所以今天阮梅趁着闲暇,慢慢教他适应这里的生活。
祁毅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温和的画面,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柔软感慨。
阮梅的性子向来如此。
温柔和善、心性纯良,待人宽厚,从来不会主动苛责旁人,对身边每一个人,都保有最大的善意与耐心。
只是祁毅心里清楚,她这份温柔和善,从来都有底线。
从前在港岛的时候,阮梅对钱财看得极重,格外较真,谁若是动了她的利益、打了她钱财的主意,她温和的外表下,立刻会生出十足的疏离与戒备,半点情面不留。
但来到1950年之后,身处这片满目赤诚、家国为先的土地,历经这段时间的沉淀与洗礼,她心底对钱财的执念,早已淡了太多太多。
如今的她,安稳恬淡、心有温柔,待人真诚又纯粹,早已褪去了昔日市井里的几分功利与计较。
看着院中耐心叮嘱旁人的女孩,祁毅眼底暖意渐浓,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片刻,随后缓缓转身。
距离下一次跨时空穿梭,还有一段充裕的时间。
昨日夜里听阮梅细细讲完靓坤一众人的蜕变经历,祁毅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件事。
他心里着实好奇,也想着亲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那群昔日横行港岛、无法无天的黑道枭雄,如今洗尽铅华、受训蜕变后的真正模样。
稍加思忖,祁毅干脆抬脚,朝着不远处的集训营走去。
清晨的军营,朝气凛冽,肃杀又规整。
晨光洒落整片营地,一排排营房整齐划一,地面干净利落,无半分杂物尘土。
早起的士兵列队晨练,口号嘹亮震天,步伐整齐划一,声声震天的呼喝,充斥着独属于铁军的热血与刚毅。
一路穿行而过,随处可见刻苦受训的身影。
很快,祁毅便走到了改造人员的专属集训场地。
视线抬眼望去,场地中央的一幕,让见惯风浪、早已心态沉稳的祁毅,也不由得微微愣了一瞬。
远远望去,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队列前方。
那人一头干净利落的标准军人寸头,发丝短短贴紧头皮,褪去了昔日港岛黑道大佬的浮夸张扬,半点不见当年桀骜痞气。
一身规整合身的草绿色军装穿戴整齐,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如松。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嚣张跋扈、狂傲张狂的港岛大佬模样?
此刻的靓坤,周身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市井油滑,眉眼平和沉稳,神色端正庄重。
他正放轻语气,一脸温和耐心,伸手轻轻拍着一名中年男人的肩膀,低声细语地安抚开导。
那名被他劝慰的男人,正是昔日在港岛叱咤一方、靠走私军火发家、手上见过无数风浪的老牌大佬尊尼汪。
往日里杀伐果断、目中无人的军火贩子,此刻垂着眉眼,神色略显局促紧绷,眼底藏着对未知战场的忐忑与不安。
而一旁的靓坤,语气温和、神色诚恳,一字一句耐心疏导,从容沉稳,正气十足。
这一幕反差极大的画面,若是放在之前,任谁听了都会只当是天大的笑话。
谁能想象,昔日港岛街头争强斗狠、唯利是图、祸乱一方的黑道枭雄,如今一身戎装,化身思想疏导的带头人,耐心安抚昔日同流的江湖大佬,满口家国大义、赤诚担当。
就在祁毅驻足观望、心底感慨万千之际。
靓坤似是有所察觉,猛地抬眼望来。
当看清不远处伫立的祁毅时,他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迅速回过神。
下一秒,靓坤身姿瞬间站得更挺、更直。
他抬手、顶肩、摆头,动作标准利落,一气呵成,朝着祁毅的方向,敬了一个无比规整、无比标准的军礼。
声音洪亮端正,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与肃穆,响彻晨间训练场。
“祁部长好!”
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虚浮懈怠。
祁毅缓步上前,目光静静落在眼前脱胎换骨的靓坤身上,心底感慨愈发浓烈。
关于自己的身份,靓坤这群人刚来的时候,心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们看不懂祁毅跨时空的能力,看不懂他超然的权限,更看不懂他在这片军营、这个时代的分量。
只是随着日复一日的改造受训,随着心态一点点沉淀蜕变,随着家国大义彻底根植心底,他的心智愈发成熟通透。
早前某次集训间隙,靓坤主动向排长询问过祁毅的身份。
赵刚得知情况,也清楚这群人改造彻底、心性端正、早已改过自新,便索性点头应允,将祁毅的大致身份、地位与分量,如实告知。
至此,靓坤才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沉静的年轻人,是撑起双线战局、统筹时空补给、稳住家国危局的核心人物,是真正心怀天下、肩扛山河的大人物。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对祁毅,始终怀着由衷的敬畏与感激。
感激他给了这群罪孽深重的浪子一次重来的机会,感激他给了自己一条洗心革面、以身报国的生路。
祁毅抬手,轻轻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淡然。
“不用多礼,继续忙你的就好。”
“是!”
靓坤利落应声,随即收敛神色,褪去方才安抚众人的温和,多了几分军人的严谨庄重。
祁毅目光扫过场地内列队站好的众人。
乌鸦、潇洒哥垂手而立,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懈怠。两人眼底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油滑与躁动,却始终恪守军纪、安分站列,再也不见当初肆意妄为的张狂。
尊尼汪一众军火贩子,尽数站姿规整、神色拘谨。
他们依旧是畏军威、惧军纪,不敢作乱违逆,虽未做到真心赤诚,却依然恪守本分、听从号令。
唯独眼前的靓坤,是真正从内到外,彻底完成了蜕变重生。
祁毅收回目光,看向靓坤,轻声开口。
“听说这段时间,你变化很大,也帮着稳住了整支队伍的军心。”
听到这番肯定,靓坤眼底泛起一抹赤诚的红,神色愈发恭敬诚恳。
“都是部队栽培、赵政委给机会。”
他语气真挚,没有半点浮夸刻意。
“从前我愚昧无知,目无律法、祸乱市井,一辈子争名夺利、打打杀杀,活的荒唐又可悲。来到这里之后,看着将士们舍生忘死、保家卫国,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家国,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我从前的半生,作恶太多、罪孽太重。如今能有机会改过自新、上阵杀敌、为国赎罪,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一番话语,字字发自肺腑,觉悟极高,心境通透纯粹。
祁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上阵之后,好好表现,过往罪孽,皆可沙场赎罪。”
靓坤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赤诚。
见他态度恳切,祁毅顺势问道:“马上就要奔赴前线了,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个人诉求?有的话,可以直接说。”
这句话落下,靓坤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两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期待,更有由衷的恳切。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祁毅,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诚恳。
“祁部长,我、我确实有两个不情之请。”
“你说。”祁毅语气平和。
靓坤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
“第一,我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生死未卜。我在港岛还有老母亲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我恳请部长,能不能在方便的时候,把我母亲也接到这边来,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这是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如今心底仅存的私念。
说完第一桩心愿,他眼神愈发坚定,鼓起勇气继续开口。
“第二桩,我知道前线战火凶险、枪弹无眼。我不怕死,我愿意为国捐躯、沙场赎罪。只是我想多杀几个敌人,多为家国出一份力,多挣几分功劳,不白来这一趟。”
“所以我恳请部长,能不能准许我配备一件防弹衣?不求万全保命,只求能多扛一次凶险,多杀一名敌军!”
两个请求,坦荡真诚。
一个敬孝,牵挂至亲老母;一个报国,只求沙场建功。
没有半分贪生怕死、贪图富贵的私心。
祁毅听在耳里,心底微动,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声应允。
“可以,两件事,我都准了。防弹衣我会安排专人给你配齐,你母亲后续我也会安排稳妥,择机接来此地安稳生活。”
简简单单一句应允,落在靓坤耳中,却重逾千斤。
瞬间,靓坤整个人身躯巨震。
他怔怔看着祁毅,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温热,眼眶唰的一下通红。
从前混迹江湖半生,见惯了尔虞我诈、利益算计,从未有人这般待他,从未有人这般体恤他的牵挂、成全他的心愿。
巨大的激动与感激,瞬间填满他的胸腔。
他来不及克制情绪,上前一步,深深弯腰鞠躬,姿态恭敬又虔诚,声音微微发颤。
“多谢祁部长!多谢祁部长!”
祁毅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真挚的模样,语气淡然平和:“无需如此,好好打仗,好好报国,便是最好的报答。”
靓坤直起身,眼眶通红,呼吸微促,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此生最郑重的决心,抬眼死死看向祁毅,声音铿锵恳切,带着破釜沉舟的赤诚。
“祁部长,我还有一事,必须坦白告知您!”
“我在港岛的时候,多年打拼积攒,我母亲手中还替我保管着数千万身家。这些钱财,皆是我从前黑道所得、来路不正,沾满污浊!”
“等我母亲顺利接来此地,我愿意一分不留,全部上交国家,尽数充公!以此赎罪,以此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