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港岛。
回归在即,整座城市浮在一片躁动的虚华之中。
维港晨雾朝起暮落,掩去了市井的喧嚣,也遮住了上层圈层暗流涌动的惶惶。
外籍公职人员、跨国企业高管、海外资本权贵,人人心不定。
政权交替的临界点,没有人敢赌未来的局势。
于是资产转移、离岸套现、移民铺路、家属外迁,成了港岛顶层圈子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城警力因之前的几个事件,现在都被派出去维稳,街上随时可以看到巡警,特警人员巡逻。
街头布防密看似不透风,可高端圈层、贵族私校、外籍精英聚居区的安防,反倒出现了最致命、最无人留意的真空漏洞。
汉基国际学校,全港规格最高、圈层最顶、涉外最敏感的外籍私校。
在外人眼里,这里是不染尘埃的象牙塔。
欧式楼宇洁白典雅,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林荫小道一尘不染。
出入此间的少年,个个锦衣精致,谈吐洋气,举手投足皆是优渥家境养出来的矜贵。
校方对外宣传永远是安保严密、管理严苛、学风纯正。
可只有校内教职工心知肚明——
光鲜皮囊之下,早已乱象滋生,有钱有势的学生骄纵横行,积弊深重。
清晨八点,校门大开。
朝阳铺过整片校园,落得满地温柔金光。
新一天的教学工作,如期开启。
周星星一身笔挺西式教师制服,踩着晨光踏入校门。
平日里在警队吊儿郎当、插科打诨的散漫气质,被正装压下去大半。
眉眼清俊,身形挺拔,看着像个温和无害的年轻代课老师。
唯独一双眸子,依旧灵动狡黠,藏着常年卧底刑侦打磨出的锐利与沉稳。
昨夜凌晨,警队刑侦办公室灯火通明。
他和黄sir闭门密谈整整一夜,敲定了这场绝密卧底行动。
起因就是那桩压得黄sir近乎崩溃的制式配枪失窃悬案。
一把警枪凭空蒸发,所有隐晦线索、轨迹重叠疑点,全部唯一指向——汉基国际学校。
一开始,黄sir的方案是让周星星伪装插班学生。
周星星当场直接否决。
“黄sir,你这方案看着稳,实则完全行不通。”
彼时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脸清醒认真,半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无。
“我做学生,活动范围锁死教室、操场、宿舍,天天上课睡觉,下课写作业。”
“整整一天被困在固定区域,怎么查线索?怎么找丢枪痕迹?纯粹浪费时间!”
黄sir沉默良久,反复权衡利弊,最终点头拍板。
改方案。
周星星,伪装新任代课老师入校潜伏。
教师身份,自由权限拉满。
可走遍校园每一寸区域,可接触师生、后勤、外来施工、外包人员,可名正言顺巡查隐患、记录疑点,是探查全校暗流的最优解。
卧底目的只有一个。
查清配枪失窃真相,找到遗失警枪,斩断随时可能引爆的致命危机,保住黄sir半生警途。
本以为教师身份便利十足,任务开局会相对顺遂。
谁料校方一纸人事分配,直接给周星星砸来了整个汉基最棘手的烂摊子。
行政处办公室。
空调微凉,气氛敷衍。
负责师资排班的女老师低头翻着电子档案,眼皮都懒得抬。
“周老师是吗?新来的通识代课教员。”
“目前全校各班级师资饱和,唯独中四D班长期空缺,你直接接管即可。”
周星星心里微微一沉,礼貌追问:“老师,请问中四D班……学风会不会比较难带?我初来乍到,怕跟不上节奏。”
女老师这才抬眼,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却藏着深意。
“还好,就是纪律松散一点点。”
“之前三位资深正统教员,全部主动申请调离。”
“年轻人抗压能力强,辛苦你多担待。”
话说得客气,潜台词赤裸裸。
全校公认的刺头集中营、教师坟墓班。
没人愿接,没人能带,没人敢管。
周星星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但他是卧底入职,无权挑岗,无权拒绝。
为了完成任务,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钥匙、课表、班级资料,笑着道谢离开。
路上他还暗自宽慰自己。
再顽劣,也只是一群十几岁的学生而已。
能闹能跳,能翻出多大风浪?
顶多上课讲话、开小差、调皮捣蛋,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当他抬手推开中四D班教室大门的瞬间。
所有自我安慰,彻底崩塌。
贵族名校的斯文、礼仪、规矩、体面。
在这间教室里,荡然无存。
距离上课仅剩两分钟,整个教室喧嚣炸耳,乱得堪比闹市菜场。
后排四五名外籍混血男生,围桌扎堆,扑克翻飞,筹码散落一地。
“顺子!看你怎么堵!”
“耍赖!这把不算重来!”
吆喝打闹声肆无忌惮,震得人耳膜发疼。
靠窗倒数第二排,一名金发混血男生头戴复古大耳机,音量开到极限。
重节奏西洋乐曲隐隐破耳,他双腿嚣张跷在桌面,身子跟着节拍疯狂晃动,彻底旁若无人。
教室中段阴影角落,三名染着新潮浅棕发色的纨绔子弟,倚桌而立。
指尖夹着细支进口淡烟,烟雾袅袅升腾,在晨光里缓缓飘散。
他们不吵不闹,却最是张狂。
眼神懒散桀骜,斜斜睨着门口,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与嘲弄。
这群学生,出身清一色顶级权贵圈层。
父祖辈要么是跨国资本亚太高管,要么是外籍驻港公职高层,要么是外资企业掌舵人。
家世滔天,背景过硬,在汉基校内横行无忌。
顶撞老师、无视校规、逃课违纪、抱团霸凌,早已是常态。
一届届老师被他们气走、逼退、拿捏。
久而久之,中四D班成了全校无人敢碰的禁区。
谁来谁受气,谁来谁倒霉。
周星星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两秒。
心底火气缓缓往上冒。
他混迹警队多年,审讯过黑道悍匪,抓捕过街头恶霸,对峙过亡命之徒。
什么嚣张跋扈的人没见过?
可他真没见过,一群养尊处优的半大孩子,能张狂蛮横到这种地步。
完全无法无天。
可下一秒,黄sir憔悴焦虑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
丢枪悬案、职业危机、涉外风险、全城治安隐患……
所有重担压在心间。
卧底,隐忍,克制。
“不能冲动,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周星星深吸一口气,压下戾气,缓步走上讲台。
教室短暂静默一瞬。
不是敬畏,不是收敛。
是一群顽劣少年,打量新猎物的戏谑审视。
数十道轻狂傲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打量、嘲讽、不屑、轻视。
后排打牌的男生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继续赌闹。
抽烟的少年吐出口烟圈,眼底嘲弄更甚。
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个年轻斯文的新老师,和之前那些软蛋一模一样。
好拿捏,好欺负,忍几天就会主动崩溃调岗。
周星星无视满堂轻视,拿起粉笔,从容落笔。
工整潇洒三个字落板——周星星。
他转过身,语气温和、态度谦和。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你们新任代课老师周星星。”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通识课程由我负责。”
“初次见面,希望我们可以好好配合,和睦相处。”
姿态放得极低,谦和、包容、无害。
可温柔,换不来尊重。
话音刚落,满堂喧闹再次炸开。
打牌声、音乐声、嬉闹声、私语声,再度淹没整间教室。
没人听,没人理,没人在意。
周星星站在讲台中央,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早已门清。
这群小鬼,是打算从头到尾拿捏他、无视他、逼崩他。
他不动声色,翻开课本,准备开课。
他知道,第一节课,注定难熬。
也注定,要立一点小小的规矩。
不需要凶狠怒骂,不需要高调训斥。
他要的是——不动声色,破局镇场。
而满堂喧闹之中,唯独靠窗第三排的少女仙蒂,格外不同。
方才她还和闺蜜低头嬉笑打闹,眉眼活泼,少女气十足。
可当周星星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她动作骤然一停。
嬉笑收敛,身姿端正,眉眼温顺。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嘲弄、轻视、看热闹。
只是安安静静抬眸,看着讲台上那个看似温和、却隐隐藏着底气的年轻老师。
眼底悄然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好奇。
喧嚣满堂,唯她静立。
暗流,已然悄悄滋生。
“好戏,才刚刚开始。”周星星心底淡淡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