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一声沉厚肃穆的起灵钟鸣，轰然穿透整座忠信义灵堂。
堂内翻飞的素白绫幔随风轻颤，案前一对素烛静静燃着，烛火稳而不晃。
缠绵低沉的哀乐骤然拔高声调，顺着敞开的大门蔓延出去，铺满整条街巷，压过了港岛街头往日所有的喧嚣嘈杂。
连浩龙的灵柩，沉厚肃穆，通体素裹。
骆天虹与连浩东两人并肩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托住棺身最重心的位置。
紧随其后的，是四名忠信义跟随连浩龙多年的老兄弟。
几人身姿挺拔，肩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扣住棺木边缘，步履沉稳，不敢有半分晃动。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送大哥上路。
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一行人抬着灵柩，缓缓踏出灵堂大门的那一刻。
积攒了数日的悲恸、敬重、感恩，还有压在心底许久的隐忍与不平，瞬间充斥在整条长街。
门外早已不是空荡荡的街巷。
抬眼望去，五里长街，满城素白，万民静立。
数万名港岛普通百姓，自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不分老幼，不分贫富，不分阶层。
大家没有喧闹，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街边所有商铺尽数拉下卷闸门，停下了手头所有生意。
原本五颜六色的招牌、喜庆的挂饰尽数撤下，家家户户门前，都悄悄挂上了一朵素白小花。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立在人行道边，微微垂首，眼角泛红。
年轻的打工仔、街边摊贩、普通市井百姓，一个个身姿端正，肃立不语。
队伍最前方，是汉基国际学校的学生代表。
一群半大的孩子，穿着干净的校服，褪去了往日的嬉皮打闹。
青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庄重肃穆。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学生家长。
这些亲历过生化暴乱、亲眼见过怪物横行、亲身感受过绝望的家长们，眼神里没有花哨的情绪。
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恩，和沉甸甸的沉痛。
海风轻轻扫过街巷，卷起漫天纷飞的素纸白花。
细碎的白纸漫天飘舞，缓缓落下，覆满柏油路面、街边栏杆、车顶檐角。
繁华热闹的港岛闹市，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呐喊，没有喧闹。
整条长街，数万民众，就这么安安静静目送灵柩前行。
沉默，却重逾千钧。
所有人心里都透亮。
今天这场万人送灵，送的从来不止一个落幕的江湖大佬连浩龙。
这是港岛华人，最温柔、最规矩、也最硬气的无声宣言。
谁都忘不了几天前的汉基风波。
生化暴乱爆发，怪物肆虐全城，数百师生被困校园，全城陷入恐慌绝望。
危难当头，手握强权的英伦驻军，没有救人。
反而他们端着冰冷的枪械，对准的不是作乱的恐怖分子，不是祸乱源头。
而是手无寸铁的师生，是拼命救人的华人警员。
冷血，自私，冷漠。
殖民当局只在乎自己的权力稳固，只在乎自身利益不受损耗，从头到尾，从未把港岛华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笔账，百姓没忘，港岛所有华人，尽数记在心里。
今日万民沿街相送，是报恩，是送别，更是无声的反抗。
他们守住了所有规矩，没有聚众闹事，没有游行抗议，没有半句怨言。
只用一场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万民送别。
清清楚楚告诉高高在上的英伦殖民者——港岛的民心，早就不在你们这边了。
街道两侧，层层叠叠站满了驻防的英伦军警。
他们荷枪实弹，身姿挺拔，本该掌控整条街区的秩序。
可此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手足冰凉，眼神慌乱。
他们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看着黑白两道并肩肃穆的画面，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寒意和无力。
没人敢动。
没人敢上前驱散人群。
更没人敢叫停这场葬礼。
港岛一哥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数万民心凝聚于此，如同一片沉默的汪洋。
谁敢率先出手，谁敢惊扰逝者，谁就是点燃全城民怨的导火索。
到时候民心沸腾，黑白同心，万民共怒，谁都压不住这场大乱，谁都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浩荡的送灵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洪兴、东兴、和胜和、号码帮，全港所有字头的大佬并肩而立。
往日里见面眼红、刀兵相向的死对头，今日尽数放下半生恩怨。
不争地盘，不分高下，不较输赢。
所有人静静随行，为一个知错能改、以身赎罪、护佑过港岛的江湖人送行。
宋子豪带着一众港岛顶级商界名流，紧随灵柩后方。
平日里坐镇写字楼、俯瞰商界风云的财团大佬们，今日尽数褪去浮华。
一身素衣，徒步随行，神色庄重。
石先生带着麾下精锐殿尾压阵。
一众精锐气息内敛，不怒自威，默默护住整条送葬队伍的后路。
前方是警队开路，守一方安稳。
中间是江湖、商界、名士同心相送。
后方是万民伫立，静默陪伴。
一条绵延数里的白色长河，缓缓穿梭在港岛最繁华的闹市之中。
悲壮，肃穆，盛大。
这一刻，彻底撼动了整座港岛的殖民根基。
……
港岛中环，临街顶级写字楼，高层落地窗前。
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半条送葬长街，满城素白尽数收入眼底。
祁毅穿着一身简约休闲便装，身姿挺拔，随意站在窗前。
他神色淡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静静看着楼下浩浩荡荡的人潮。
没有唏嘘，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尽在掌控的从容。
看了许久，他才侧过头，看向身侧气质温润、沉稳内敛的明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明大哥，别装了。”
祁毅语气轻松，像老友闲谈一般：“这场全城万民相送、黑白两道同悲的大场面，看着是民心自发，说白了，都是你在背后顺水推舟、暗中布局的结果，对吧？”
明楼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他目光沉沉望着楼下那条绵长的白色人河，不掩饰，不推脱，坦然点头。
“没错，是我。”
明楼的声音温和却有力，自带一番看透世事的通透：“不过你也别高估我，我没那么大本事凭空造势。”
“连浩龙死前让骆天虹带队死守街巷，护住数百师生，稳住港岛最乱的局面。最后三刀六洞，坦荡赎罪，恩怨两清。”
“他本身就占了一个‘义’字，占了一个‘功’字。江湖人记他的情义，百姓记他的恩情。”
“民心本就偏向他，我只是顺势推了一把，把藏在暗处的人心，彻底摆到了明面上来而已。”
祁毅微微挑眉，接过话头：“说白了，你就是借着一场葬礼，收尽港岛民心，顺带打了洋人的脸。”
“可以这么说。”
明楼淡淡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的殖民公署大楼，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汉基那场生化危机，全程全球直播，全世界都看清楚了英伦人的嘴脸。”
“危难来临，他们手握兵权、政权，坐拥整座港岛的资源。”
“可他们不救百姓，不护学子，只顾着镇压乱象、压制华人、保住自己的殖民统治。”
“那几天，港岛百姓心里的怨气、寒意，早就积攒到顶点了。只是没人敢明目张胆发作而已。”
祁毅靠在窗边，双手插兜，轻声道：“所以你就借着连浩龙的葬礼，给所有人一个宣泄、抱团的机会。”
“对。”
明楼语气笃定，细细拆解着自己的全盘布局。
“一场葬礼，最是讲究情理规矩。百姓报恩送行，江湖知恩相送，商界感念其功，警队敬佩其骨。”
“所有人的行为，都合乎人情、合乎道义、合乎规矩。”
“洋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抓不到任何把柄，更没有理由强行镇压。”
“可这场万众同心的场面，会实实在在打在殖民当局的脸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经此一事，港岛的民心算是彻底从殖民当局剥离了。”
“以前的港岛华人，或多或少还有妥协、顺从、观望的心态。”
“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洋人靠不住，强权无温情。”
“回归之前剩下的日子，他们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乖乖听话、任人拿捏、任人分化。”
祁毅眼底微光闪烁：“那我们的好处，就多了。”
明楼轻笑一声，坦然道：
“好处太大了。”
“洋人忌惮民心沸腾，不敢再明目张胆搞小动作、破坏港岛秩序、打压本土势力。”
“我们接下来的海外商业扩张、港岛地下秘密基地建设、全网人脉布局、隐秘渠道搭建。”
“所有之前会被打压、被监视、被阻挠的动作，现在至少减少九成阻力。”
祁毅微微点头，若有所思：“不止这些吧？”
“当然不止。”
明楼继续剖析深层棋局。
“今日这场黑白同心、官民同心、商贾同心、市井同心的盛况。”
“直接把港岛高层圈层的隔阂彻底撕开了。”
“本土华人富商、警队中层、政界华人员工、市井百姓，彻底和洋人殖民集团划清了界限。”
“人心一旦分开，立场就会彻底分开。”
“这份隔阂会一直持续，稳稳撑到回归那一刻。到时候港岛平稳交接、平稳治理、平稳过渡，我们能省掉无数麻烦，规避无数隐患。”
祁毅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明楼下棋，从来不走一步闲棋。
看着是一场葬礼的盛况，实则是稳稳定下港岛数年的大局。
民心在手，大势已定。
良久，祁毅的神色慢慢收敛，眼底的轻松褪去，多了几分沉凝与郑重。
他重新看向楼下依旧不曾散去的人潮，缓缓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这场生化危机虽然落幕了，可遗留的后患，太大了。”
明楼神色微肃：“你是指安布雷拉？”
“嗯。”
祁毅沉声点头：“这次暴乱全程全球直播，安布雷拉制造生化病毒、秘密研发生物武器、肆意制造人间灾难的黑料，彻底曝光在全世界眼皮底下。”
“现在全球舆论全部反噬，各国都在追责、施压、调查。”
“安布雷拉这棵盘踞全球多年的参天毒树，内部已经开始崩解了。”
“用不了多久，这栋遮天黑楼，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明楼微微颔首：“旧的邪恶势力崩塌，必然会冒出无数新的乱局。乱世将至，暗流只会越来越多。”
“没错。”
祁毅语气沉了几分：“越是这种新旧交替、局势混乱的时候，我心里越不安。”
“我们现在人脉、民心、商业、情报，全都铺开了。明面、暗面的势力都不差。”
“可常规力量终究有上限。真到了大国博弈、势力洗牌、终极乱局来临的时候，常规武力根本镇不住场子。”
他抬眼看向明楼，语气带着几分牵挂：
“所以我一直惦记着燕双鹰那边。”
“我们最后的绝对底牌，终极制衡手段，全都压在他身上。”
“明大哥，燕双鹰在海外的核弹筹备、隐秘布局，现在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明楼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最新密报，进度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顺利。”
“他行事风格你清楚，向来无稳妥，不冒进、不张扬。”
“他快要接触到那个人，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握稳这张真正的兜底底牌。”
祁毅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但神色依旧郑重。
“有底牌，我们才有话语权。”
“乱世博弈，从来不是比谁的人脉广、谁的钱多。”
“比的是谁有绝对的制衡力量，谁能掌控最终的生死规则。”
短暂沉默后，祁毅收回思绪，话锋一转，问到了另一桩关键布局。
“对了，之前我跟你说的克里斯和吉尔，对接得怎么样了？”
明楼立刻回道：“已经隐秘对接，没有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也没有透露我们的最终目的。”
“两人现在还是BASS的新人，无名无势，根基尚浅。”
“心性、立场、能力，都和情报里记录的一模一样。嫉恶如仇，杀伐果断，一心只想清缴生化病毒、覆灭安布雷拉，没有任何私心杂念。”
祁毅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缓缓开口，把自己的完整布局彻底摊开。
“其实从我得知他们两人抵达港岛的那一刻，我就打定主意，必须拉拢扶持。”
“你想想，整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们更适合盯着安布雷拉？”
“他们一生的宿命，就是和生化病毒、生物武器、安布雷拉不死不休。”
“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最省心的一把利刃。”
明楼微微点头：“你打算继续暗中输血扶持？”
“必须扶。”
祁毅语气坚定，逻辑清晰，一改往日轻松模样。
“资金、情报、隐秘渠道、安全掩护，只要他们需要，我们全部暗中供给。”
“我不要他们效忠我们，不要他们卷入我们的权谋棋局，更不需要他们替我们争权夺利。”
“我只有两个目的。”
说到这里，祁毅停顿片刻，认真纠正了之前模糊的思路，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全盘托出。
“第一，很多人以为我完全不想要病毒，其实错了。”
“病毒是祸水，是灾难，我绝不会量产、绝不会滥用、绝不会拿来害人。”
“但我必须掌握它，必须研究它。”
明楼眼神一动：“你是想研解药？”
“对。”
祁毅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安布雷拉的病毒技术在持续迭代，未来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诡异。”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病毒爆发，会不会是全球性的灭世灾难。”
“我不研究病毒，就永远造不出对应的解药、抑制剂、防控体系。”
“我留着病毒样本，不是为了造祸，是为了控祸。”
“掌握源头，才能拿捏风险；看透病毒，才能研制解药。”
“真到全球病毒泛滥、无人能治的那一天，我们手里的解药，就是救人的底牌，也是控局的底牌。”
明楼瞬间彻底通透，缓缓颔首：“我懂了，是我之前理解浅了。”
祁毅继续说道：“第二，比起病毒，我更看重安布雷拉积攒了几十年的硬家底。”
“他们遍布全球的秘密实验室、地下科研基地、高端精密仪器、生物科研设备、顶级技术载体。”
“这些东西，才是无价之宝。”
“克里斯和吉尔每找到一处安布雷拉据点，每控制一处实验室。”
“第一时间把坐标、基地结构、设备清单、高端仪器、科研数据全部同步给我们。”
“病毒样本我们选择性留存，用于解药研发、灾难防控。”
“所有高端设备、精密仪器、前沿技术，全部收归我们手中，用于我们自己的科研迭代、技术突破。”
明楼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欣赏：
“不错，这步棋走的好。”
“借他人之刃，斩当世之恶。借恶人技术，成自己大道。”
祁毅也笑了，语气轻松了几分：
“说到底，就是借力打力罢了。”
“BASS需要资源成长，需要情报破局，需要靠山兜底。”
“我们需要利刃扫敌，需要技术迭代，需要病毒样本研解药。”
“双赢而已。”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楼下依旧肃穆绵延的送葬人潮。
明楼侧头看向祁毅，轻声开口：
“那接下来，我们就安心等着局势发酵，静待各方入局即可？”
祁毅望着满城素白，淡淡开口。
“嗯，局势已经彻底活了。接下来，就等着安布雷拉彻底崩盘，我们顺势收割技术、掌控病毒解药底牌，稳稳接手这全新的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