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萧砚猛地把窗户摔上,震得窗棱上的霜花扑簌簌往下掉。
把那一群狂热的老头粉和破锣嗓子全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窗棂,仰头长叹。
这金丝笼子里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判头了。
相隔千里的南边。
大黎皇都,太极殿。
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如今像个垂死的庞然大物。
门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吹得大殿角落里的残破帷幔像鬼影一样乱晃。
没有地龙,没有炭火。
冷得能冻结骨髓。
自从拒马城下那一跪。
三十万大军溃败而归。
姜清疏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病倒了。
她罢免了早朝。
把那堆积如山、写满国库亏空和流民作乱的奏折,全扔给了赵明空那帮酸腐内阁。
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把自己锁在了太极殿后的寝宫里。
寝宫厚重的木门紧闭。
窗户全被黑布糊死,不透一丝光亮。
只有几根快要燃尽的白蜡烛,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散发出呛鼻的焦臭味。
“主子。”
青鸢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黑褐色汤药,单手推开一条门缝。
她断了的左臂还吊着绷带。
看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她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
“该喝药了。”
没人应答。
青鸢摸黑走进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了四周的墙壁。
原本挂着历代先皇画像的墙面上,现在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生宣纸。
几十幅,上百幅。
全是一个人。
画工有些凌乱,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画画的人心神大乱。
但画上那人的神韵,却跃然纸上。
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摇着破折扇,在朝堂上把老臣怼得哑口无言的嚣张。
有他深夜坐在案台前,咳着血,还在批改粮草折子的疲惫。
还有他三年前,站在冰天雪地里,指着北狄大军,说“有我在,大黎不亡”的坚定。
每一幅画里的萧砚,眼里都有光,有对大黎的筹谋。
唯独没有拒马城头那种冰冷和嫌恶。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龙床的方向传来。
青鸢赶紧把药碗放在紫檀木凳上。
跑过去掀开明黄色的鲛绡帐。
姜清疏蜷缩在床角。
她没穿龙袍,只披了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那张清冷高傲的脸,现在惨白得像张纸。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
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墨迹和血丝。
膝盖上铺着一张还没画完的画。
“主子,您吃口药吧。”
青鸢跪在床踏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太医说,您这心病得养,不能再这么熬着了。朝堂上……”
“闭嘴。”
姜清疏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丹凤眼,此刻空洞无神,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死寂和病态。
“朝堂算什么。”
她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黎……早就毁在朕的手里了。”
她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张未画完的纸上。
笔尖颤抖着,落在画中人的眼角。
想要点上一颗泪痣,却怎么也点不准,墨汁晕开了一大片。
“他最爱干净了。”
姜清疏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纸面上晕开的墨迹。
像是在抚摸那人的脸颊。
“那件青衫破了洞,他都要自己缝好。在相府的时候,连书案上的笔筒都要摆得整整齐齐。”
她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拒马城墙上的那一幕。
燕如霜。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红甲女帝。
就那样大庭广众之下,揪着他的衣领,亲了上去。
而他,没有推开。
“他怎么能让那个蛮婆子碰他!”
姜清疏猛地拔高嗓门。
声音凄厉,像锥子一样扎进青鸢的耳朵里。
她双手死死抓着那张画,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是朕的相国!是朕的!”
嫉妒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像千万条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肠胃一阵绞痛。
她以为夺了兵权,就能把这只风筝彻底攥在手里。
她以为逼他交出护心丹,他也会像以前一样妥协。
她太自负了。
自负到以为大黎的江山是靠她的帝王心术撑起来的。
结果呢?
风筝线断了。
大黎的承重墙塌了。
他转身就去了敌国。
不仅带走了大黎的钱粮、暗网,还造出了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炮。
他把大黎所有的底牌,全都抽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那句“嫌你恶心”,比燕如霜的天子剑还要锋利。
直接把她的尊严和骄傲,剁成了肉泥。
“噗——”
姜清疏胸口一阵猛烈的翻腾。
她身子前倾,一口浓黑的鲜血直接喷在膝盖上的画卷上。
温热的血水瞬间染红了画中青衫男子的脸庞。
“主子!”
青鸢惊恐地大喊,赶紧拿手帕去擦她嘴角的血。
姜清疏没有躲。
她任由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低下头。
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抚摸着画卷上被鲜血染红的那张清俊脸庞。
指尖被血液染得通红。
像是要把这温度刻进骨子里。
“萧砚……”
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哀的泣血声。
“你这报复……真比杀了我还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