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把自己赏给你”的话音还没落。
燕如霜掌心那个烫破的水泡,又在萧砚下巴上用力碾了一下。
萧砚头皮一炸。
浑身汗毛唰地起立,连滚带爬往后缩。
他一把拽过榻上的明黄锦被。
像个卷煎饼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在被子缝里惊恐地眨巴。
“别闹!”
萧砚声音闷在厚棉花里,直发飘。
“我这人睡觉打呼噜磨牙,还梦游拿刀乱砍。真不合适,您别为难自己。”
燕如霜看着他那怂成一团的王八样。
胸前的赤金护心镜一阵起伏。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透着股子张狂的乐呵。
她刚才在靶场试完火枪,满脑子都是那毁天灭地的威力。
大黎、南楚、西蜀,这九州的版图已经在她眼里重新洗牌了。
哪有闲工夫真搁这儿陪他睡。
“没出息。”
燕如霜隔着被子,在他脑门上拍了两下。
“给朕好好养病。”
她转过身,大红披风卷起一股冷松香。
“红叶,派两百人盯着这偏殿。”
燕如霜声音恢复了冷厉,“连他上恭房,都给朕数清楚时辰。少一息,拿你们是问。”
门板“咣当”合上。
冷风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
萧砚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他动了动左腿。
“哗啦啦。”
脚腕上的赤金链子撞着床柱,声音清脆刺耳。
窗外,机括上弦的嘎吱声连成一片。
五百重弩手。
里三层外三层。
连只苍蝇想飞出去,都得被射成刺猬。
跑?
往哪跑。
天工坊现在估计铁炉子都烧红了半边天,墨公正拿着他那张火枪图纸疯狂打铁。
他最大的保命底牌,已经被燕如霜截胡了。
“草。”
萧砚翻了个身,盯着房顶的雕花承尘。
“累死老子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大黎的朝堂算计,到死遁的担惊受怕。
再到北雍这半个月的心惊肉跳。
他图啥啊?
“不跑了。”
萧砚把被子一蹬。
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彻底卸了劲。
既然跑不掉,既然这疯女人把他当活国宝圈养。
那就把咸鱼精神贯彻到底。
管他外面打得血流成河,老子就在这偏殿里养老。
隔天晌午。
小太监顺子提着食盒进来,手脚发抖。
外头那五百重弩手的煞气,把这小太监吓得脸皮发青。
“主子,用膳了。”
顺子把烧鸡和羊汤摆在桌上。
萧砚光着脚跳下床。
链子拖在羊绒地毯上,“哗啦”作响。
他扯过一只鸡腿,啃了一口。
“顺子,去内务府一趟。”
他拿油乎乎的手指着门外。
“给我找上好的象牙。切成大拇指这么大的方块,要一百四十四块。打磨平滑了送来。”
顺子愣了。
“主子,您要象牙方块干啥?刻印章啊?”
“刻你个头。”
萧砚吐了块鸡骨头,“让你去就去。顺便找张方桌,再铺层厚实的绿毡子。”
顺子不敢多问,麻溜地跑了。
一天后。
一百四十四块打磨得光溜溜的象牙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萧砚拿着支细毫毛笔。
蘸着朱砂和黑墨,趴在桌上开始画。
条子、万子、筒子。
东南西北中发白。
他在大黎当相国那会儿,就想弄这玩意儿解闷。
可惜天天批折子,连个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好了,闲得能数腿毛。
墨迹干透。
一副纯手工的象牙麻将,在这北雍后宫的偏殿里问世了。
“来来来,都过来。”
萧砚把象牙块在绿毡桌面上哗啦啦一推。
声音清脆悦耳。
他冲着门外招手。
“秋水,顺子,还有门口那个红衣服的,都进来!”
秋水和顺子规规矩矩地走过来。
红叶抱着佩刀,靠在门框上。
那张死人脸冷得掉冰碴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爷有何吩咐?”秋水福了福身。
“陪我打牌。”
萧砚拉过两把椅子。
“这玩意儿叫麻将。四个人玩,刚好凑一桌。”
他指着红叶。
“红大妹子,别搁那儿装柱子了。过来坐。”
红叶手按在刀柄上。
“属下奉命保护王爷。只管杀人,不管赌钱。”
声音硬邦邦的。
萧砚翻了个白眼。
“陛下让你贴身看着我。我打牌,你离这么远怎么看得清?”
他一拍桌子,“坐下!不然我告诉燕如霜你渎职。”
红叶咬了咬后槽牙。
她最烦这种狐假虎威的人。
但军令如山,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抱着刀,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
“规矩听好了。”
萧砚兴致勃勃地开始洗牌。
双手在绿毡子上搓来搓去,象牙块撞击出令人牙酸却又上瘾的哗啦声。
“吃、碰、杠。胡牌算赢。”
他手把手教他们码牌。
“兜里的散碎银子都掏出来,亲兄弟明算账,概不赊欠啊。”
刚开始。
这三个人连牌都拿不稳。
红叶摸牌的动作,像是在暗器囊里摸飞镖。
两根指头死死捏着象牙块,好几次差点把牌捏碎。
她盯着手里那个“二条”,眉头皱成死疙瘩。
“这是两根棍子?”
“那叫二条!”
萧砚拿扇骨敲了敲桌子,“赶紧打!别磨蹭!”
秋水倒是学得快。
她本来就心思活络,算数好。
打了几圈,就摸清了门道。
顺子纯粹是个送财童子,抓着一手烂牌,急得直挠头皮。
偏殿外头。
风声鹤唳,九洲十国的探子全疯了。
李霸天带着人在靶场天天练枪,枪声震天响。
大黎的残兵败将还在往南逃。
偏殿里头。
“碰!”
萧砚把手里的牌重重砸在桌上。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
“一条。”
红叶冷着脸,把牌拍在桌面上。
她输出去三两银子了,脸色比刚进门时还难看。
“胡了!”
秋水抿着嘴笑,把牌一推。
“红统领,点炮了。”
红叶手一僵,从兜里抠出几枚铜板,肉痛地扔过去。
这麻将声。
一响就是连着五天。
萧砚彻底堕落了。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碗羊汤,直接上桌。
脚腕上的金链子拖在地上,他也懒得管。
外头的战火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杠!”
萧砚抓起牌,兴奋地直搓手。
顺子苦着脸。
“主子,奴才连月钱都输光了,连内裤都快当给您了。”
“少废话,欠条写好。”
萧砚叼着根牙签,市井气十足。
门外。
燕如霜踩着积雪,大步走来。
她刚从神机营巡视回来。
连夜督造了一千把火枪,铁骑的装备开始全面换代。
她披着带雪的黑貂大氅,推开偏殿的门。
屋里乌烟瘴气。
四个脑袋凑在方桌前,洗牌的哗啦声震耳欲聋。
燕如霜停在门口。
这狐狸,不仅没想办法逃跑,反倒把她最精锐的暗卫和宫女,全拉来当了赌徒。
她眯着眼,走到萧砚身后。
冷松香混着寒气压下来。
红叶看见主子,吓得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子。
“主……”
“嘘。”燕如霜抬手制止。
萧砚根本没察觉背后站了个人。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牌,大拇指用力搓着刚摸上来的一张象牙块。
指腹感受到那刻痕。
他眼睛瞬间亮了。
“啪!”
萧砚把牌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碗乱晃。
“自摸!清一色!”
他得意忘形,转头一指身后的红叶方向。
正好对上燕如霜那双深不见底的狼眼。
萧砚脸上的狂笑僵了一秒。
他没怂,反而把手一伸。
“自摸!清一色!燕如霜你别瞪我,欠我的十两金子麻溜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