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院的人工湖边,柳树毛子满天乱飞。
直往鼻孔里钻,萧砚连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竹编躺椅里。
阳光晒得人骨头发酥,微风夹着水草的土腥味扑面吹来。
萧砚光着两只脚丫子,左腿搭着右腿,脚指头还跟着不知名的调子瞎晃悠。
手里那根翠竹鱼竿,软趴趴地搭在湖面。
距离几天前城门口那出“天字一号令”的闹剧,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萧砚想想就牙根痒痒。
哪有什么诈尸的活祖宗。
全怪墨公那不靠谱的老疯子,把令牌丢给了刚收的关门小徒弟。
那小破孩拿着半截下水道图纸,跑来找他报销造火器的工程款。
害得萧砚白出一身冷汗,差点拔枪把人崩了。
“主子……这颗紫玉葡萄,皮儿都给您剥净了。”
旁边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公鸭嗓。
司命弓着背,两根手指捏着一颗水灵灵的青绿果肉,战战兢兢递过来。
这小太监原本是大黎皇宫里的怂包,跟着逃难跑到了无妄城。
现在被萧砚收留在后院,专门干些剥皮倒水的杂活。
萧砚张开嘴,连看都没看一眼。
司命赶紧把葡萄塞进去,紫色汁水沾了他半手,也只敢往自己袖口偷偷抹。
“甜。”萧砚嚼吧两下,噗的一声把籽吐进旁边草丛里。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没有赤金锁链勒脖子,没有南楚妖后逼着入赘。
不用成天闻劣质火药的硝烟味,也不用提防睡觉被人割了脑袋。
钱,沈万金在前院数得手抽筋。
兵,贪狼营三千杆火铳把着城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萧砚摸了摸吃撑的肚皮,舒服地叹了口长气。
“司命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神仙日子?”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算、算!奴才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大、这么踏实的宅子。”
话音刚落,湖面的红色木头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一圈圈细密的水波纹荡开,竹竿尖端被拉得弯成个月牙。
“来活了!”萧砚眼睛一亮。
他猛地坐直身子,竹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双手死死攥住鱼竿,手背青筋直冒,用力往回一拽。
“哗啦——”
一坨裹着黑泥的沉重物件破水而出,在半空甩出漫天腥臭水花。
啪唧一声,直直砸在司命那张白净的脸上。
泥水混着水草,糊了小太监一头。
萧砚定睛一看,嘴角猛地抽搐两下。
鱼钩挂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大草鱼。
而是一只鞋底磨穿了的破布鞋,鞋壳里还钻出一条筷子长的小泥鳅。
“咳……这风水不行,改天得换个坑打窝。”
萧砚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这烂到家的钓鱼技术。
司命顶着一脑袋臭泥巴,想哭又不敢哭。
只能拿袖子胡乱擦脸,委屈得直吸鼻子。
这时候,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鹅卵石路被踩得噼啪作响。
沈万金那肥硕的肚皮剧烈颠簸着,一路小跑冲了进来。
他手里那把缺角金算盘被搂在怀里,跑得直喘粗气。
胖脸挂满油汗,衣服领子都汗湿了半截。
“主、主子哎!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发呆呢!”
沈万金停在躺椅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
萧砚嫌弃地把破鞋踢回湖里,重新挂鱼饵。
“天塌了?还是哪家钱庄跑路了?”
他捏着一条黏糊糊的红蚯蚓,慢条斯理地穿钩。
“比天塌了还热闹!”沈万金咽了口唾沫,喉结狂跳。
“外头城主府大门,都快被那帮使臣的马车挤爆了!”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开始疯狂报菜名。
“北雍那位燕女帝,派人送来了三百匹没有一根杂毛的汗血宝马。”
“领头的特使嗓门大得能震聋耳朵,说是给您当脚力。”
沈万金压低声音,绿豆眼里透着市侩算计。
“还夹带私货,送了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马具,连缰绳都是金线编的。”
萧砚冷笑一声,把挂好蚯蚓的鱼竿重新甩进水里。
“金线编的?她那是想套马,还是想套老子的脖子?”
他靠回竹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马留下,拉去城外新开垦的荒地犁田。金马具全部扔进熔炉,铸成金条存进银号。”
沈万金听得肉疼,脸皮直抽抽。
“那可是御用的工艺……行行行,听您的。那南楚呢?”
胖管家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汇报。
“项倾城那边更绝。整整十车南海金沙,外加一百个娇滴滴的扬州瘦马。”
“那些个姑娘,穿得那叫一个清凉,在大门口冻得直哆嗦。”
沈万金砸吧着嘴,眼神乱飘。
“特使放话了,说这是项女帝给您的……暖床丫头,让您挑着顺眼的用。”
萧砚刚端起旁边案几的凉茶,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茶水呛在嗓子眼,咳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一百个?她当老子是配种的种猪吗!”
他把茶盏重重磕在木桌边缘,震出几滴水渍。
“金沙照样入库。至于那些女人……”
萧砚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眼睛一转。
“城西新盖的纺纱厂不是缺女工吗?全送过去,包吃包住,三班倒踩缝纫机。”
“谁敢偷懒,扣她胭脂水粉钱。”
沈万金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主子高见!榨干她们的剩余价值。那大黎送来的呢?”
提到大黎,萧砚脸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水面微波,眼神变得毫无温度。
“姜清疏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沈万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檀木盒子。
“那大黎的使臣,是跪着爬完城门那条水泥路的。”
“额头都磕烂了,死活要把这盒子递进来。”
胖管家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盒子里躺着一块用黄绸布裹着的老山参,还有一封满是血指印的书信。
“使臣哭着说,姜女帝咳血之症加重,没几天活头了。”
“这老山参是她拔了最后一点内库换来的,求您……求您看在往日情分,去见她最后一面。”
萧砚连看都没看那盒子一眼。
指尖轻轻叩击着竹椅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扔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老沈,告诉大黎使臣,我无妄城不收带血的晦气东西。”
沈万金赶紧合拢木盒,点点头。
“明白,老奴这就去办。这三国的礼算是打发完了。”
胖管家转过身,刚准备迈步离开。
不知想起了什么,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来。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额头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密了。
“不过主子……”
沈万金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像吞了只蛤蟆,牙齿直打颤。
“门外其实排着第四辆马车。没有任何旗号,连拉车的马都是瞎眼的。”
他指着前院方向,连那把缺角算盘都拿不稳了,哐当掉在草地。
“那个赶车的独臂老头,送来了一口贴着喜字的黑漆棺材。”
“他说……他家主人要跟您定下个月的婚期,问您这口聘礼,尺寸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