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冰渣子顺着破烂的屋顶往下砸。
砸进萧砚后脖颈里,冻得他连打了三个冷战。
面前这三个女人都没吭声。
火药味、劣质炭火的烟熏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燕如霜最先有了动作。
她那被灰土弄脏的脸颊猛地抽动两下。
“六十天?”
腰间的赤金锁链撞在大腿护甲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动。
“退之,你莫不是被锁链磨破了皮肉,连脑壳里也灌了风?”
她歪着脖子,眼神里透着怜悯,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雏鸟。
项倾城把手里那半截破折扇随手一扔。
竹骨砸在青砖地砖表面,噼啪碎成几节。
“咯咯咯……”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孔雀蓝的绸缎裙摆荡起一圈圈褶皱。
“萧老板,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撒豆成兵的活神仙了?”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虚空点了点萧砚的鼻尖。
“两个月,你连买马匹的草料都凑不齐。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你倒敢开这个口。”
萧砚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扯着破锣嗓子干咳两声,吐出一口带着沙土味儿的浊气。
“少废话!接还是不接?”
他指着门外那些举着火把、冻得直跺脚的南楚水师。
“我就一个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的军队最强,我就跟谁走,我就是这么现实!”
角落里,姜清疏扶着半截烧焦的太师椅,剧烈喘息。
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噜声。
“我接……”
她死死抠着木头缝隙,指甲盖渗出丝丝拉拉的暗红血珠。
“萧砚哥哥,大黎的死士营……不会输。你定要……信守诺言。”
项倾城翻了个妩媚的白眼。
“姜妹妹还是留着口气多吃两副药吧,别还没到日子就咽了气。”
她转头盯着萧砚,眼底闪过商人特有的算计光芒。
“好,孤应了。到时候,孤亲自驾着南楚的千料大船来接你入赘。”
燕如霜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瓦片。
靴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六十天后,朕会带着北雍最锋利的铁骑,踏平你这可笑的幻想。”
她死死盯着萧砚的脖颈,仿佛那里已经套好了新的项圈。
“那时候,你哪怕哭着求朕,朕也会把链子焊死在你的骨头缝里!”
萧砚压根没搭理她那瘆人的目光。
他转身走向还杵在门边当门神的陆沉。
一把薅住这铁塔汉子的粗壮胳膊。
“走走走,还愣着干嘛?留在这儿给她们当下酒菜啊?”
陆沉顶着被砸歪的黄铜头盔,踉踉跄跄跟着萧砚往风雪里钻。
鱼鳞甲叶相互碰撞,哗啦啦响了一路。
不出三天,苏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全炸了锅。
天枢阁的情报网像生了脚的野草,把这场荒诞的赌约传遍了九州。
城南的满客来酒肆里,劣质黄酒的酸味混着发馊的泔水味直冲脑门。
几个穿着油腻短打的脚夫围在方桌前,剥着盐水花生。
“听说了没?那位大黎的前丞相,疯求了!”
一个豁牙汉子把花生壳吐在脚边泥地,大腿直拍。
“说要凭一己之力,造出一支私军,去跟三大帝国的精锐打擂台!”
旁边满脸横肉的屠户灌了一口黄酒,辣得直吐舌头。
“那位并肩王就是被北雍女帝用铁链子拴久了,憋出了失心疯。”
他打了个酒嗝,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光杆司令一个,拿什么造军队?拿尿和泥巴捏吗?”
角落里,一个算命瞎子摸着油光水滑的胡须,嘿嘿冷笑。
“人家这是给自己找个体面的死法呢。”
“惹了三头母老虎,谁也得罪不起,只能挖个坑把自己埋喽。”
嘲笑声、碰杯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把酒馆屋顶都快掀翻了。
没人觉得萧砚能活过这六十天。
城北,万柳山庄后山的废弃矿洞里。
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味和潮湿的发霉气味。
几百个粗壮的火盆把洞壁照得通红。
萧砚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蹲在沙堆旁。
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沙盘里胡乱画着圈。
沈万金站在他背后,手里死死攥着个缺了角的金算盘。
手指头拨弄算珠,打得啪啪作响。
“主子哎……您是我亲祖宗!”
沈万金那张圆脸上全是油汗,五官揪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包子。
“外面现在怎么传您的?说咱们万柳山庄马上就要关门大吉了!”
萧砚头都没抬,树枝在沙盘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随他们放屁。银子拨下去了没?”
“拨了!全砸进去了!”
沈万金肉疼得直跳脚,跺得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按您给的图纸,天枢阁把江南十二州所有的铁匠铺全包圆了。”
他凑近两步,压低嗓音,带着哭腔。
“咱们统共就召集了不到三千个流民青壮。”
“没有甲胄,没有战马,连像样的长矛都没配齐。”
沈万金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在抖。
“您拿这群握锄头都手抖的泥腿子,去跟北雍的铁浮屠拼命?”
“那不是送肉包子打狗嘛!”
萧砚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心沾着的泥沙。
他扶着酸痛的膝盖站直身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老沈啊,你这眼皮子就是浅。”
萧砚走到旁边一个被厚重防雨布盖着的庞然大物前。
伸手抓牢了防雨布的粗糙边缘。
“打仗一定要用刀枪剑戟?一定要骑马冲锋?”
他猛地用力一扯。
“哗啦——”
防雨布被掀飞,扬起漫天刺鼻的铁锈味和桐油味。
火光映照下,一根粗壮的黑铁管子泛着冰冷渗人的幽光。
底座是用精钢浇筑的齿轮和绞盘,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狂暴美感。
沈万金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下巴差点砸在鞋背。
呼吸瞬间停滞,喉结滚动,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这……这铁疙瘩是啥玩意儿?”
萧砚拍了拍冰凉的黑铁管壁,发出沉闷厚重的回音。
“这叫真理。”
他咧嘴笑了,牙齿在昏暗矿洞里白得森然。
“让天枢阁去把陈圆圆喊回来。”
萧砚摸着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
“总舵使该干点正事了。硝酸和甘油,让她走水路立刻运进矿洞。”
沈万金还在盯着那个铁疙瘩发愣,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主、主子,这铁管子真能打赢?”
“打赢?”萧砚嗤笑一声,拍掉衣摆的灰尘。
“我要的是降维打击。”
他转过身,看着洞口外漆黑的夜色。
冷风灌进矿洞,吹得火盆里的火苗疯狂摇曳。
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天枢阁的暗卫跌跌撞撞跑进来。
鞋底磨破了,脚指头往外渗着血,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子里。
“阁主!出、出事了!”
暗卫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脸色煞白。
萧砚眉头一皱,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舌头捋直了说。北雍打过来了?”
“不……不是……”
暗卫死死抓着领口,眼底全是惊恐。
“是南楚那位项女帝……她、她派人送来了一百个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