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运河边。
夕阳斜着挂在柳树梢上,把河水染得跟熬透了的浓稠果酱一个样,黏糊糊的。
听雨楼二楼的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熏得人眼皮子直打架。
萧砚这会儿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盆刚出笼的太湖大闸蟹。
那螃蟹个头大得跟成年男人的拳头似的,壳红得发亮,冒着一股子诱人的腥甜味儿。
“主子,咱……咱真不等沈庄主了?”
司命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螃蟹用的小银剪子,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楼下瞟。
这小太监脸皮子还在那儿抽抽,由于刚才跑路太猛,这会儿嗓子眼里还带着股子血腥气。
“等他干啥?那死胖子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处理牙行的烂摊子呢。”
萧砚头也不回,右手极其熟练地掀开了一个蟹壳。
“吸溜——”
他凑过去,对着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金灿灿蟹黄,猛地吸了一大口。
那鲜香味儿瞬间在他天灵盖里炸开,香得他眯起了眼,甚至在那儿微微抖了下腿。
“爽……这种时候,除了螃蟹,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见。”
他指尖在那儿轻轻一剔,把蟹心给拨拉到一边,蘸了点子秘制的姜醋。
就在这时,雅间的红木大门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
“哐当!”
门栓受不住劲儿,直接裂成了两截,木渣子飞得满地都是。
一股子昂贵的沉香味道,合着外头还没散干净的硝烟味,猛地冲了进来。
“萧大人,这螃蟹……当真比朕的南楚江山还要诱人?”
项倾城就站在门口。
她这会儿已经换掉那身破烂的青衫,套了件绛紫色的织金长裙,袖口滚着细碎的珍珠。
虽然那张白瓷般的俏脸上还隐约带着抹没洗干净的灰,可那双凤眼里透出来的傲气,在那儿能把房顶给顶个窟窿。
她身后,四个黑衣影卫在那儿跪了一地,个个屏呼吸气,连个屁都不敢放。
萧砚连头都没抬,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根肥硕的蟹腿。
“咔嚓。”
他用剪子把蟹腿剪开,露出里头雪白晶莹的肉,嘴里嘀咕着:
“江山那玩意儿硬得硌牙,还没这蟹肉一半好使呢。”
他蘸了蘸醋,又吸溜一声,把那口蟹肉咽了下去,这才慢吞吞地抹了抹满手的油。
“项陛下,那老胡没把你卖个好价钱?我看你这身行头,怎么着也得值个二十两吧?”
“你!”
项倾城气得那对圆润的肩膀剧烈抖动,由于愤怒,嗓音里带出了一股子极其沙哑的颤音。
她跨前一步,指尖死死扣在红木桌沿上,由于力气太大,在那儿抠出了五个浅浅的指甲印。
“萧砚,朕不跟你兜圈子了。”
她猛地俯下身,红唇离萧砚的鼻尖不到三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由于志在必得而产生的火热。
“燕如霜在北雍给你的是锁链,姜清疏在大黎给你的是背叛。”
“只要你跟朕走,朕把南楚的半壁江山分你,以后你就是南楚唯一的‘凤君’。”
“咱们平起平坐,除了朕的寝宫,这天底下,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项倾城盯着萧砚,那一脸的笃定,在那儿显得极其自信。
她不信。
这天底下,竟然有男人能拒绝得了“半壁江山”这四个字。
司命在旁边听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由于极度由于惊骇,手里的小剪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半……半壁江山?那得能买多少生煎包啊……”
萧砚盯着项倾城那双勾人的凤眼,在那儿由于思索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项倾城嘴角刚露出一抹得意的弧度,萧砚却突然叹了口气。
“项陛下,你这条件……确实挺诱人的。”
他慢条斯理地又抓起一只螃蟹,眼神在那项倾城那被气红了的耳垂上扫了一圈。
“不过吧,我这人命苦,受不了那种大富大贵的福气。”
“你那半壁江山,天天得批奏折吧?还得跟那帮老狐狸文官吵架吧?”
他指了指手里的螃蟹,在那儿笑得像个没出息的二流子。
“你看这螃蟹,它只要长在湖里,想横着走就横着走,谁管它啊?”
“你让我去南楚辅佐你,那不是让老子去当长工吗?还是那种没工资、还得搭上腰子的长工。”
项倾城愣住了。
她在那儿瞪圆了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葩物种。
“你……你就为了这点口腹之欲,为了躲清闲,连江山都不要了?”
“不要。”
萧砚撇了撇嘴,在那儿由于嫌弃而皱了皱眉头。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刚才那十两银子还给我,那可是老子跑路的第一笔血汗钱。”
项倾城气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嘭!”
那盆螃蟹被震得跳了两跳。
“萧砚!朕在跟你谈天下大事,你跟朕谈那十两银子?!”
她深吸一口气,由于极度由于压抑,胸口起伏得厉害。
“燕如霜那疯子已经把牙行给血洗了,这会儿正顺着味儿往这儿追。”
“你如果不选朕,等她到了,你觉得你还能在这儿悠哉游哉地吃螃蟹?”
萧砚听了这话,剥蟹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他瞅了一眼窗外,在那儿由于心里发毛而揉了揉鼻子。
“那疯婆子动作确实快得有点离谱……”
他把手里那块蟹肉往司命嘴里一塞,在那儿极其利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擦手的旧帕子。
“行了,项陛下,这交易我做不了。”
“至于燕如霜……我有法子治她。”
萧砚站起身,大氅晃出一道藏青色的残影,他盯着项倾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你要是聪明点儿,就赶紧回你的南楚,苏城这水太深,你这小身板容易溺着。”
项倾城盯着他,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
“朕不走。”
“朕得不到的,燕如霜也别想轻轻松松带走。”
她猛地抬手,一道极其清淡、由于由于诡异而带着点儿紫色的轻烟,在指尖悄然缠绕。
“你要是不同意,朕就先把你那两条腿废了,把你抬回建康府。”
萧砚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项陛下,你忘了?”
“这苏城……现在可是沈万金的地盘。”
话音刚落。
雅间的地砖缝儿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子极其辛辣、呛得人想把肺给咳出来的白烟。
“咳!咳咳!”
项倾城由于没防备,被呛得猛地弯下了腰。
“萧砚……你又玩这招!”
“老招数,好使就行。”
萧砚拽起司命,动作快得像是在这画舫里活了三辈子的老狐狸。
“项陛下,螃蟹给你留了俩,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临跳前,萧砚还回头在那儿碎嘴了一句:
“哦对了,刚才那十两银子……算我请你吃的定金,不用还了!”
“噗通!”
两声巨大的落水响,在运河里炸开。
项倾城挥散浓烟,由于愤怒,手里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刚下完令,长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剑鸣。
那是燕如霜的声音。
“项倾城!你敢截朕的胡?!”
红裙在那儿疯狂闪动,杀意在那一刻由于极度的由于暴戾而笼罩了整座听雨楼。
项倾城冷哼一声,凤眼微挑,在那儿由于由于不屑而冷笑连连。
“燕如霜,你那链子锁不住他,朕的江山……也一样。”
……
此时,运河底。
萧砚正叼着一根空心的竹管,在那里由于由于憋气而满脸涨红。
他盯着那一层层散开的水波,在那儿由于郁闷而自言自语:
“这帮娘们儿……怎么就没人关心我这螃蟹蘸料淡不淡呢?”
他两只脚死命蹬水,在那儿由于吃力而游得深一脚浅一脚。
“司命,金子……金子抱紧了没?”
“抱……抱着呢……主子,我……我喝了好几口水了……”
两道影子,在那儿由于由于逃命而消失在漆黑的运河深处。
苏州城的夜,由于由于这两个疯女人的到来,变得更加由于不可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