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雕花栏杆上的霜还没化利索,被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萧砚把手揣在袖筒里,手腕上的赤金链子顺着扶手滑下去,发出一串急促且沉闷的撞击声。
“当,当当。”
他半眯着眼往下瞅。
天井里,那抹灰扑扑的身影正抓着扫帚,在青石板上磨蹭。
那是姜清疏。
她那张被炭灰抹得辨不出样子的脸上,唯独那双眼,时不时地往二楼撇,透着股子让人心慌的执念。
扫帚划拉地的声音“刺啦刺啦”响,在这冷飕飕的早晨听着格外闹心。
“哎,那个……赵二虎,你过来帮把手,这石头缝里的落叶我扫不动。”
姜清疏突然停了手,嗓子眼里挤出一股子细声细气的声音。
萧砚眉尖一挑,指尖在袖口里捻了捻。
这调子,以前她在洛水宫里要吃冰镇荔枝的时候才这么说话。
被叫到的侍卫赵二虎正挎着刀巡逻,听见声音愣了一下,扭头瞅见个灰头土脸的小丫鬟。
这赵二虎刚进王府没几天,还没学会老傅那套“陪主子演戏”的精髓。
他看着姜清疏那双红肿得跟萝卜似的冻疮手,心头莫名一软,憨笑着凑了过去。
“嘿,小丫头,扫地都使不上劲?是不是早上没喝够粥?”
赵二虎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接过扫帚,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姜清疏的手背。
姜清疏没躲,反而顺势往赵二虎身边靠了靠,身子抖得像是在风里打颤。
“多谢二虎哥……我这手冻得没知觉了,你……你人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死死锁在二楼萧砚的脸上。
萧砚瞧得真切。
她那两片由于缺水而起皮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分明写着几个字:你快看,有人在碰我的手。
萧砚乐了,鼻子里喷出一股子冷气。
这娘们儿,在大黎的时候自诩清高得跟雪山上的莲花似的,现在居然学会使这种下三滥的“吃醋计”了?
他在二楼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枚剥了一半的胡桃仁,咔嚓一声咬碎。
“并肩王,看什么呢?这么有兴致。”
燕如霜那抹红裙像是一团火,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背后。
她那双冰凉如蛇的手绕过他的脖颈,死死攥住那根赤金链子,指尖在他喉结上划了划。
“朕瞧着,底下那小丫鬟,倒是挺会招蜂引蝶的。”
燕如霜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杀气,红唇贴着萧砚的耳垂,呵气如兰。
萧砚没回头,只是顺手把胡桃皮往楼下一扔。
胡桃皮正砸在赵二虎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招蜂引蝶?我看她是想消极怠工。”
萧砚手腕猛地一甩,赤金链子在栏杆上抽出一道凌厉的火星子。
“赵二虎!”
萧砚扯开嗓子吼了一句,嗓音在大院里横冲直撞,震得树上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底下的侍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王……王爷!属下在!”
赵二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皮子由于惊吓而剧烈抽动,脑门子死死抵着青石板。
姜清疏也僵在了原地,扫帚杆儿把她的手心硌得生疼,她眼里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
她心想: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肯定是因为那个侍卫碰了我的手。
她低下头,由于心里那点翻腾的小心思,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萧砚趴在栏杆上,手里又掐起一颗胡桃。
“你很有空?让你巡逻,你跑这儿来跟丫鬟拉拉扯扯,怎么,并肩王府的军规是你擦屁股用的纸?”
赵二虎脑门子磕得咚咚响。
“属下该死!属下就是看她……看她手抖得厉害,顺手帮一把……”
“帮一把?”
萧砚冷哼一声,眼神冷飕飕地落在姜清疏身上,连一丁点儿多余的情绪都没带。
“这丫鬟叫什么来着?”
老傅在一旁缩着脖子,赶紧接话:
“回王爷,叫姜阿丑。”
“行,姜阿丑。”
萧砚拍了拍手上的胡桃碎屑,指尖弹了弹那根沉甸甸的链子。
“这活儿干得不利索,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老傅,记下来,这丫鬟消极怠工,还诱导侍卫违规,扣她半个月工钱,今天中午不许领馒头。”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姜清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楚楚可怜”的戏码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王……王爷?”
她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原本由于干活而燥热的身体,这会儿寒意顺着脚底板直蹿后脑勺。
他没吃醋。
他甚至没看那侍卫一眼。
他只是……心疼那半个月的工钱?
“看什么看?扫帚捡起来。”
萧砚皱着眉,满脸都是那种看到废物的厌烦劲儿。
“地扫不干净,明天就去后院掏粪坑。赵二虎,滚去演武场领二十棍子,长长记性。”
“是!属下领命!”
赵二虎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背影跟见了鬼没啥两样。
天井里只剩下姜清疏一个人。
她在那儿站着,抓着那把快秃了头的竹扫帚,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狼狈得像是个笑话。
半个月的工钱……没饭吃……
她可是大黎的女帝,这辈子连银子是什么样儿都没怎么操心过。
现在,这个男人,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因为她扫地慢,要克扣她的饭钱。
“呜……”
姜清疏死死咬着牙,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珠子,到底是没忍住,吧嗒一声砸在了那把破扫帚上。
那是由于极度羞耻和荒谬而产生的泪水。
她觉得自己的自尊被人扔进马桶里,还按了下冲水。
“咯咯咯……”
燕如霜趴在萧砚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凤冠上的珠帘撞得叮当作响。
“萧大人,你可真是……深得朕心呐。”
燕如霜凑过去,在萧砚有些微凉的唇上狠狠啄了一口。
“朕还以为你会心疼坏了,没成想,你比朕还要狠。”
萧砚推开燕如霜,拽了拽手上的锁链,神情烦躁。
“心疼?这种笨手笨脚的丫鬟,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行了,看腻了,回屋,这儿风大。”
他转过身,拖着那根赤金链子大步进了屋。
“哐当”一声。
二楼的窗户合得死死的。
姜清疏跪在雪地里,听着那个关门声,手里的扫帚“咔嚓”一声,硬生生被她掰断了一截。
竹刺扎进肉里,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退之……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我了吗?”
她由于牙关咬得太死,嗓子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哀号。
不远处的楼阁顶端,夜无痕嘴里叼着根草根,看着底下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娘们儿,还没看明白呢。”
“主子要是真不在乎她,早就把她一枪给崩了。这扣工钱……那分明是在让她赶紧滚蛋啊。”
他吐掉草根,眼神幽邃。
“不过这姜清疏……怕是还没受够这份儿罪。”
寝宫内。
萧砚靠在软塌上,看着燕如霜在那儿美滋滋地煮茶。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那儿一下又一下地蹦,跳得他胸口生疼。
他在心里暗骂:姜清疏,你丫是不是傻?
在大黎的时候跟我玩心眼也就罢了,跑这儿来玩这种绿茶戏码?
老子要是真表现出一点儿吃醋,燕如霜那疯娘们儿当场就能把那侍卫连带你一起剁碎了喂狗。
“萧大人,茶好了。”
燕如霜端着杯子递到他嘴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痴迷。
“你说,那小丫鬟明儿个……还会不会想出什么新的法子来勾搭人?”
萧砚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香很浓,却掩不住他喉咙里那股子压不下去的烦躁。
他冷哼一声,盯着窗外的落雪。
“她要是敢,我就让她去扫马厩。”
“扫一辈子。”
燕如霜咯咯轻笑,长发顺着他的脖颈划过。
“成啊。朕陪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