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
可随着那头半步九级诡影被新天子剑活生生吞了，原本崩紧到极点的众人，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只不过，这种喘息并不轻松。
反而比刚才厮杀时更沉。
因为大家都记得那句遗言。
真正的眼睛，在赤月。
如果说先前众人对于这场大劫的认知，还停留在“镇魔裂缝出了问题”“天机阁可能插手”“燕山秘境有变数”这种层面，那么现在，方向一下子清晰得吓人。
清晰，有时候反而更可怕。
因为模糊时人还能侥幸，觉得也许只是局部失控；可一旦指向了赤月魔教，就意味着这件事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早就开始布局的大势力。
而且，不是单纯搞事。
是冲着灾变来的。
沈雪站在崩裂的祭台旁，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微微发青。
她不是第一次和赤月那边打交道。
冰雪神宫与魔教隔空对峙多年，明里暗里交手不止一次。也正因为如此，她比旁人更明白“真正的眼睛”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据点，也不是一条暗线。
而是“中枢”。
是某种足以牵动大局的核心布置。
如果这头诡影临死前说的是真的，那么赤月那边，很可能早就不是简单的魔教山门，而是一处正在孕育大灾的源头。
想到这里，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后怕。
因为在来燕山秘境之前，她心里未尝没有过别的算盘。
大周强，天机阁阴，赤月魔教潜藏，天下局势如同一张绷开的网。她原本想的是，借几方彼此牵制，给冰雪神宫争一个最大的回旋空间。
说白了，就是让别人先耗。
只要大周和天机阁、魔教之流打得够凶，冰雪神宫便能以最小代价保住自身。
这想法并不稀奇。
甚至很正常。
宗门立场，本就是先保自己。
可问题在于，她现在忽然发现——若局势真已恶化到这一步，继续想着“旁观”和“借势”，未必还能保住自己。
因为到最后，有能力压局的人，可能根本没几个。
甚至，放眼如今诸方势力，最像那个能强行把局面按住的人，居然是王昊。
这个认知，让她极不舒服。
也极难否认。
“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沈雪回头，正见王昊走了过来。
刚经历大战，他衣袖上仍沾着未褪尽的黑血与尘痕，面色也谈不上轻松。可比起众人战后的狼狈，他身上那股沉稳反倒更明显了。
尤其是此刻，他没有再露出平时那种欠揍的笑，眉目微敛，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少见的肃然。
沈雪心里微微一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这个男人一旦不耍混、不嘴贱，杀伤力会莫名其妙地更强。
“没什么。”她语气仍冷。
王昊看了她一眼，也不揭破，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道裂缝，轻声道：“你在担心赤月。”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沈雪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下头。
“若那诡影所言不虚，赤月那边的问题，恐怕比这里更严重。”
“不是恐怕。”王昊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是一定。”
“燕山秘境这边，归根到底是武神遗留的镇魔地。哪怕出了纰漏，底子还在，封印也还没全塌。”
“但赤月不同。”
“若真有一只‘眼睛’在那里，那说明有人在主动养灾，甚至在拿活人、拿魔教地盘、拿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喂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被动裂缝和主动养魔，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沈雪眸光一凝。
她本就有类似判断，只是一直不愿把事情往最坏处想。如今被王昊这么毫不留情地点破，那层自欺欺人的薄膜也就彻底破了。
“所以呢？”她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问出这句话后，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交谈了。
这意味着，她在向王昊征求判断。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几乎是种罕见的让步。
王昊自然也听得出来。
于是他先在心里满意地点了个头。
很好。
心态开始松了。
前面那一场，不白演。
哦不，是不白打。
他脸上却半点不显，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神情里竟浮出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能怎么做？”
“局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装看不见。”
“天下人能退，朕不能退。”
这话一出口，别说沈雪，连不远处的云梦都愣了一下，随后神情变得异常古怪。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狗东西又开始了。
但第二反应却是：偏偏还挺像那么回事。
因为现在这种场合，刚经历一场恶战，局势又忽然牵出更大的灾源，王昊这句“天下人能退，朕不能退”，杀伤力实在不小。
尤其是，他这次没有嬉皮笑脸。
没有故意讨便宜。
只是看着那道裂缝，像是在很认真地说一件自己本就该做的事。
任明月在旁边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她太了解王昊了。
至少，比其他人更了解一点，毕竟和共处一室过，虽然是被动的。
这个男人嘴里的话，通常三分真，七分算计；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那三分真，往往足够动人。
就比如现在。
他说是演吧，也未必全是演。
他确实不会坐看局势失控。
因为对他来说，天下大乱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也是对他布局的损害。
他要稳天下，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周。
可你若说他纯粹大义凛然，那也绝对不是。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明知前方大劫，仍愿以身入局”的姿态，对沈雪这样本就心志坚硬、却又背负宗门责任的人，会造成多大冲击。
他甚至不需要多说。
只要把那个背影立住，就足够了。
无耻。
真的无耻。
可偏偏……有效。
沈雪看着王昊，一时没说话。
她向来不信什么漂亮话。
可有些事情，不是靠“信不信”来判断的，而是靠“他是不是做了”。
从燕山一路到现在，王昊虽然手段脏、嘴也坏、还总爱把人往坑里送，可每一次真到大局要崩的时候，站出来压住场面的，也确实是他。
这一点，骗不了人。
“赤月若真成了灾源，你一个大周皇帝，未必扛得住。”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也得扛。”王昊答得很平静。
然后他转头看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不张扬，反而有几分淡。
“总不能指望谢无咎吧？”
“那老东西除了躲在后面隔空使坏，暂时看不出什么救世的本事。”
“至于赤月魔教……”他说到这，眼神微冷，“朕若不去，难道等他们把灾养成，再让天下人陪葬？”
沈雪心头轻轻一震。
明知是话。
明知这里面有故意说给她听的成分。
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几句话撞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王昊和她、和许多宗门掌权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不会把“局势太危险”当成后退的理由。
他只会把它当成下场的理由。
这种人，很疯。
也很可怕。
但在乱世里，也确实最有可能把天捅住。
她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冰雪神宫，可以加派人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任明月几乎想笑。
来了。
果然来了。
这就是王昊最喜欢的节奏。
先让你看见他多无耻、多欠打，再让你看见他真能顶，再在关键时候，摆出一副“朕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姿态。
最后你自己心甘情愿往前走一步。
而王昊，显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接。
他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神宫已出力不少，已经把你送来了，不必勉强。”
沈雪抬眼看他，这狗皇帝真不要脸，我想来吗？
王昊继续道：“这本就是大周境内之劫，朕若连这点事都担不起，还谈什么坐镇天下。”
这一句，比上一句还狠。
因为拒绝得太体面了。
云梦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她已经看透了。
这狗皇帝哪是推辞？这分明是在把姿态抬得更高，逼得别人更不好意思退。
果不其然，沈雪听完，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反而淡了。
“我说的是神宫的意思，不是勉强。”她语气恢复几分清冷，却比平时少了锋利，“若赤月真成灾眼，那就不是你大周一家的事。”
“冰雪神宫愿与大周共享边境情报、调拨两批长老与弟子南下，并开放北境三处传送节点供军务之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人手支援了。
这是实打实的深度协作。
王家几位老祖听得都眼皮微跳。
冰雪神宫这种级别的正道大宗，在隐世宗门中排顶尖那一批，向来最重边界，要不是自己侄孙无耻，逼着她们站队，她们肯定保持中立。现在当家圣女能说出“开放传送节点”这种话，已经近乎公开站队。
任明月心里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真狠。
王昊这波，打完一仗，顺手又把沈雪背后的神宫往船上拉了一截。
他这会儿要是再装一下，基本就能把这份合作彻底钉死。
果然，王昊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动容。
不是狂喜。
不是得意。
而是那种“朕原本不想拖累你们，但既然你们愿意与天下同心，朕记下了”的神情。
“神宫高义。”他轻声道。
沈雪对上他的眼神，心脏竟莫名快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她很不喜欢自己这瞬间的失衡。
甚至有点烦。
她明明知道，这男人有心计，有算计，可偏偏每当他在最该站出来的时候站了出来，那些心计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至少，在大局面前，不那么重要。
王昊却像没注意到她这一瞬的波动，只是从魏忠贤手里接过一卷早就备好的金纹盟书。
“既然如此，空口为凭，倒显得朕不尊重神宫诚意。”
沈雪：“……”
任明月：“……”
云梦：“……”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刚刚那点“忧国忧民”的沉重感，还没完全消化完，这混蛋就已经从袖子里把盟书掏出来了。
而且看那卷轴边角的新鲜程度，明显不是临时写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王八蛋八成早就准备好了！
他嘴上说“神宫高义”“朕不愿拖累”，实际上连格式都起草完了，就等着你心一软往里跳。
沈雪盯着那卷盟书，沉默了足足三息。
她忽然有点想转身就走。
可惜，走不了。
因为她刚才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而且理智也告诉她，这份盟约，神宫确实需要。
最终，她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一看内容，她眼皮又是轻轻一跳。
条款写得堂皇大气，什么“共抗灾变”“互通有无”“协同边防”，每一条都正气十足，根本挑不出明显毛病。
可只要细看，就会发现所有便利几乎都能让大周在北境的活动范围和情报触角进一步延伸。
太熟悉了。
这就是王昊式的合作。
表面上是双赢。
骨子里是你帮我赢更多。
“你准备得很充分。”沈雪淡淡道。
王昊面不改色：“朕一向未雨绸缪。”
沈雪差点被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在盟书上留下了神宫印记。
那一刻，王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
成了。
而且成得比预想还顺。
不过他嘴上仍旧很正经：“待赤月之事了结，朕亲赴神宫，向宫主致谢。”
沈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因为她忽然不太敢往下想。
她怕自己一想，就会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为了神宫局势，还是也有那么一点，是被这个男人在地宫中挡在最前面的背影晃了神。
她一向睡得极稳。
可这一夜，注定不稳了。
当夜。
燕山秘境外层营地，风雪未歇。
沈雪独自在静帐中坐了很久，灯火摇曳，照得她侧脸清冷而安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乱。
桌上放着那卷已经盖下神宫印记的盟书。
她看了又看，想挑出王昊更多算计的痕迹，好让自己冷静一点。可每次目光落到最后，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地宫中的那一幕。
黑雾翻涌，众人惊乱。
那人站在最前，手握战印，雷光压顶。
明明平时怎么看怎么可恶，偏偏在那一刻，背影稳得让人心烦。
“真是疯了……比那一夜还疯。”
她闭上眼，低低说了一句。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而脑子里翻来覆去，竟都是王昊最后走向诡影时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远比赤月灾眼本身更让她警惕——
她可能开始觉得，这个暴君，真能救世。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难压下去。
而对她来说，这比失眠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