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气运的分配关乎每一域的生死存亡。东荒本就资源贫瘠,若气运份额再被削减一半,不出十年东荒的诡异结界就会崩溃。到那时,不用中州动手,诡异浪潮就会把东荒吞得干干净净。
而其余三域,虽然没被削减,但看到东荒的下场,谁还敢跟着王昊对抗中州?
“好计。”赤焰真人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我倒想看看,明日宣读新方案时,王昊会是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江天宸没有笑。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王昊今日在白玉广场上的表现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他那句“审判者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是随口说说的狂言,还是他真的有什么依仗?
江天宸想不出来。
但他隐隐觉得,明天的会议恐怕不会像自己预想的那么顺利。
与此同时,苍澜平原,大周行营。
王昊的中军大帐里摆开了一桌宴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东荒特色的烤肉、烈酒和昆仑山脚下采来的野菜。乌骨长老、渡厄禅师和拓跋雄围坐在火堆旁,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烈酒,酒气冲得人眼睛发酸。
“陛下。”乌骨端起酒碗,“今日在白玉广场上,你替咱们四域说出了憋了万年的话。老夫敬你一碗。”
王昊笑着与他碰碗,一饮而尽。
渡厄禅师双手合十:“贫僧持戒不饮酒,以茶代酒,敬陛下胆色。”他端起一碗粗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过贫僧有一事不明——陛下今日当众与十六圣地为敌,难道就不怕他们的报复?”
王昊撕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怕?朕当然怕。十六圣地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碾压东荒。可朕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朕怕东荒的子子孙孙,永远活在别人的规则里。”王昊放下烤肉,神色难得地正经起来,“禅师,你西境佛国,有没有因为中州的压榨而死过的人?”
渡厄沉默。
“有。”他低声道,“西境灵石矿脉被中州抽走了七成,佛国百姓修炼资源极度匮乏,境界上不去,面对诡异时只能拿命填。过去百年,西境有三百六十座寺庙被诡异攻破,圆寂僧众不下二十万。”
王昊又看向拓跋雄。
拓跋雄攥紧酒碗,声音沙哑:“北域每年要上缴一百万灵石给中州,我们自己的部民过冬连取暖的灵石都凑不齐。上一任族长——就是我阿爸——为了省下灵石给部里的孩子修炼,自己在雪地里冻死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
王昊端起酒碗,站起身。
“所以朕今天站出来了。不是朕想当英雄,是再没有人站出来,四域就永远是被宰的牛羊。朕不想当牛羊,朕想当人。朕还想让东荒的每一个人,南疆的每一个人,西境的每一个人,北域的每一个人——都当人。”
他将酒碗高高举起。
“四位。朕今晚请你们来,不是要拉你们结盟,也不是要你们表态。朕只想说一句话——”
他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明天,咱们一起站起来。”
乌骨长老端起了酒碗。渡厄禅师端起了茶碗。拓跋雄端起了酒碗。
四只碗在半空中轻轻碰撞。
没有盟约,没有血誓,没有签字画押。只是四只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王无敌坐在大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帝王将相,却从没见过像王昊这样的人。这个重孙的脸皮厚起来能气死人,心黑起来能坑死人不偿命,可当他端起酒碗说出“一起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心的。
大帐外,夜色如墨。
昆仑山上的十六座高台,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而山下的苍澜平原上,东荒大营的篝火越烧越旺。
明天。
一切都将在明天见分晓。
第二天的昆仑大会,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天虚峰的白玉广场上,座席依旧如昨日排列。十六圣地的高台依旧高高在上,青玉席上的四域代表依旧矮了三尺。但所有人走进会场时都感觉到了不同——昨天的愤懑是压抑的、隐忍的,而今天,那股愤懑已经变成了一种蠢蠢欲动的暗流。
王昊走上青玉席时,南疆的乌骨长老冲他点了点头,西境的渡厄禅师微微颔首,北域的拓跋雄甚至站起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抱拳行礼。十六圣地的高台上,江天宸的眼角跳了一下。王昊笑着回礼,大马金刀地坐进座椅,从袖中掏出一把昆仑火灵果放在膝上,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老魏。”他压低声音。
“皇爷。”
“今天的下注情况怎么样?”
魏忠贤嘴角抽了抽,低声道:“皇爷,今天是正式会议,没有赌盘。”
王昊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可惜了。朕昨晚想到一个好盘口——赌今天中州先发难还是咱们先发难。赔率至少能开到一赔三。”
魏忠贤面无表情:“皇爷,您能不能正经开会?”
“朕很正经啊。”王昊理直气壮,“朕正经地在想怎么坑人。这难道不是最正经的事吗?”
魏忠贤决定闭嘴。
当——
昆仑钟响,第二场会议正式开始。
江天宸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平淡之下的锋利。“今日议题——天地气运分配。依照昆仑大会万年祖制,天下气运枢纽在昆仑山,由十六圣地共同执掌。气运分配,向由十六圣地根据天下局势、各域贡献、诡异威胁等因素综合评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四域代表脸上扫过。
“经十六圣地共同商议,本届气运分配方案调整如下——”
乌骨长老攥紧了扶手。渡厄禅师的念珠停在指尖。拓跋雄的呼吸变得粗重。王昊依然在吃果子。
“中州,五成不变。南疆,一成半不变。西境,一成不变。北域,半成不变。”
江天宸的目光落在王昊身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
“东荒,由原先的两成,减为一成。”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是愤怒的哗然,是震惊的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东荒会被针对,但没人想到十六圣地会这么狠——直接砍掉一半气运份额,这是要把东荒往死路上逼。
南疆的头领们面面相觑。西境的僧人们低声诵佛。北域的雪原汉子们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没有被削减。他们的利益没有被触动。他们可以愤怒,可以同情,但不会站出来——因为站出来就意味着可能连自己的份额都保不住。
这就是江天宸的算计。用东荒的肉,喂三域的鹰。三域吃饱了,就不会跟着东荒闹了。而东荒被割了肉,血流干了,自然就闹不动了。
江天宸微笑着看向王昊。他在等。等王昊暴怒而起,等王昊破口大骂,等王昊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然后十六圣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逐出昆仑大会,甚至就地镇压。
可是王昊没有暴怒。
他甚至没有停下剥果子的动作。他把火灵果的皮剥得干干净净,将果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他随手用袖子擦掉。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江天宸的目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江掌教,朕能问一句吗?”
江天宸点头:“讲。”
“东荒被砍掉的那一成气运,分给谁了?”
江天宸淡淡道:“收回中州总库,用于天下诡异防治的统筹调配。”
“统筹调配。”王昊品了品这四个字,笑容更深了,“说得好听。不就是进了中州十六圣地的腰包吗?江掌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中州十六圣地占了天下五成气运还不够,还要从东荒嘴里再抢一成走。你们的脸是昆仑白岩做的吗?又厚又硬。”
江天宸面色一沉:“王昊,注意你的言辞。”
“朕的言辞怎么了?”王昊摊手,“朕又没骂人。朕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中州十六圣地,万年来一直做着同一件事:用祖制的名义,把天下资源往自己怀里扒拉。东荒上缴的灵石,南疆上贡的神材,西境进献的佛骨舍利,北域供奉的万年玄冰——这些东西堆积在十六圣地的宝库里,发霉的发霉,落灰的落灰。而四域的百姓,为了凑齐这些贡品,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被诡异吞掉的吞掉。”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白玉广场中央的昆仑石碑。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全场三万人心跳的节拍上。他走到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四个古朴的大字——“昆仑论道”,忽然笑了。
“昆仑论道。这四个字写得多好啊。朕小时候读古籍,书上说,万年前创立昆仑大会的武神们,是为了让天下修士有一个平等论道的地方。不分中州东荒,不分圣地散修,所有人坐下来,共同商讨应对诡异的大计。”
他转过身,面对十六圣地的高台。
“可如今呢?昆仑论道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十六家地主坐在高台上给佃户们念租约!你们管这叫论道?你们管这叫公平?你们管这叫祖制?”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雷霆滚过天际。
“朕告诉你们什么叫祖制!祖制是武神们为了让天下生灵活下去而立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你们十六家万年不朽而写的卖身契!”
声浪滚滚,震得天虚峰的云层都在翻涌。青玉席上,四域代表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南疆一位年轻的头领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说得好!”他身旁的老者急忙拉他坐下,但已经晚了——越来越多的四域修士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十六圣地的高台。
江天宸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惊骇。他精心设计的离间计,在王昊这番话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王昊根本没有为自己的东荒喊冤,他为整个四域喊冤。他把东荒被削减的一成气运,和南疆过去百年被诡异吞掉的八百万生灵、西境被压榨的灵石矿脉、北域被冻死的部民联系在了一起。他让所有人意识到——东荒的今天,就是南疆、西境、北域的明天。
乌骨长老站起来。渡厄禅师站起来。拓跋雄站起来。
他们身后,南疆三十六国的头领、西境二十六佛国的代表、北域雪原诸部的族长,全部站了起来。
数百道气息同时爆发,汇聚成一股浩瀚的洪流,冲向十六圣地的高台。十六位掌教同时变色,十六道威压同时释放,两股气势在半空中碰撞,天虚峰顶的昆仑石碑发出嗡嗡的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