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安静了,只剩下刻刀摩擦石面的细密声响。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学徒怯生生地举着水壶递到崔元手边,崔元接过来灌了一口,没有道谢,只是说了一句:
“下一块阵盘的符液比例再加三成灵石粉——我看过之前的损耗数据,南海的诡异侵蚀比内陆的强得多,原来的配比顶不住。”
“是。”学徒飞快地跑去传话。
符液的比例不对,这是崔元在清理城墙裂缝时发现的。
诡异侵蚀过的石砖内部残留着肉眼看不见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在灵石粉浓度不足的符液浸泡下不会完全溶解,只会暂时蛰伏。
等到大阵重新启动、灵石能量注入阵盘时,蛰伏的诡异残留就会重新激活,从内部腐蚀整个阵基。
崔元把这件事写成了奏报,当天夜里就送到了王昊的案头。王昊看完批了四个字:“改。照你说的办。”
又在这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拨灵石粉三千斤。不够再加,要多少有多少。”
三千斤灵石粉,市价一亿灵石。
崔元拿到批复时愣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继续趴在石砖上刻阵盘。
身旁的学徒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陛下写的那行小字——真丑。
港口,水师的工匠们同样在连轴转。受损较轻的战舰直接在海上修——工匠们坐在吊篮里悬在船舷外,对着船体上的裂口敲敲打打。
符文炮管报废了的需要整体更换,这是最费时间的活,一门炮管从拆卸到重装需要至少三天,而镇南关目前需要更换的炮管数量是二百四十七根。
韩山岳的铁腿在甲板上踩得咯吱咯吱响,他拄着拐杖站在旗舰舰首,用剩下那只手指着工匠们的鼻子骂娘:
“三天换一根炮管?老子上个月在北疆修炮管,两天就能换两根!你们这帮兔崽子是不是在磨洋工?”
工匠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还是韩山岳身后的副将实在忍不住提醒他:“将军,北疆的炮是四级符文炮,南海这批是新式的五级炮——炮管刻纹比北疆的密了三倍。”
韩山岳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理直气壮:“那你让工部把北疆的炮也运过来!管他几级炮,能打响就是好炮!先运一批过来顶一阵,新炮慢慢造,旧炮先顶上!”
他说干就干,当天就写了公文派人送往京城。
这种明显不符合军队调拨流程的事在他做来却理所当然——反正陛下说过,南海防线一切资源优先调配,这条命令到哪都不怕被人驳回。
发完公文他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检查弹药储备,把水师的军需官逼得快疯了。
“陛下!”军需官哭丧着脸跑来告状,
“韩总督把东海舰队备用炮管全拆了,说要先装在他的旗舰上——东海舰队的船只剩一半了,剩下一半还在修,他这是拆东墙补西墙!”
王昊正在了望台上翻看伤亡统计的复核报告,头都没抬:“让他拆。朕回头给东海舰队再拨一批新炮管,顺带把拆下的旧炮管送到工部回炉。”
军需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三个字:“……奴婢遵旨。”转身走的时候,他听到王昊对着手里的文书冷笑了一声——那冷笑让他后背发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走后,王昊把手中的密报递给魏忠贤。这是从黑暗之城情报网络传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王昊的笑容冷了下来。
中州十六圣地召开第二次紧急会议。
赤霄圣地太上长老厉沧溟伤愈出关,修为虽未恢复巅峰,但已能主事。
会议决议第一条:中州十六圣地将南海镇诡阵被撤的责任全部推到东荒头上,声称“王昊吞并黑暗之城引发天道反噬,致南海诡异失控”。决议第二条:十六圣地将在三个月内联合发兵,趁王昊与诡异两败俱伤时收复黑暗之城,收回中州外围放弃的十七座灵石矿脉,若东荒已占据这些矿脉则直接以武力夺回。
“无耻。”魏忠贤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两个字。
“不。”王昊将密报扔在桌上,嘴角挂着冷笑靠在椅背上,
“这是聪明。朕刚跟半步十阶诡异打了一仗,罡气亏空了大半,武神道基上的裂纹还没全愈合,镇南关百废待兴,大军疲惫不堪——在厉沧溟看来,朕现在就是一只掉了壳的螃蟹。这时候不咬朕,什么时候咬?三个月——这老东西算得精得很,恰好选在朕最虚弱的时候。”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传令萧尘,让他带着西征大军抽调出的三十个卫精锐,从黑暗之城出发,去把中州放弃的那十七座灵石矿脉占了。每一座矿脉至少留一个卫驻守,工事要修到九级以上。第二,传令魔尊,加速黑暗军团的整编——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内必须把十万精锐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野战部队。第三——”
他看向魏忠贤,笑容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传令给苍龙圣王。他欠朕一个对不起,现在该还了。”
南疆妖族的局势,在诡异潮退散后的第七天,终于有了动静。
苍龙圣王的使者到了。
那是一个身披青色鳞甲的高大妖族,化形后的面容约莫四十岁出头,额头正中长着一根苍青色的龙角——是苍龙部的大长老敖青,苍龙圣王的亲叔父。
敖青进入镇南关的时候,王昊正在城墙上看崔元修阵盘。
他是故意不提前下去接见的——让人在城墙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崔元刻完第三块阵盘,才慢悠悠下了城楼。
等到议事厅的气氛快要凝成冰时,王昊才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边走边喝。
“陛下,”敖青强忍着不满,起身抱拳行礼,“苍龙圣王遣臣前来——”他刚要宣读国书,却被王昊抬手打断。
“喝粥吗?御膳房刚熬的,肉粥,放了不少盐。”王昊在桌边坐下,搅了搅碗里的粥,抬头看了敖青一眼,
“哦,你们苍龙部是吃素的吧?那算了,朕自己喝。你继续说——你们圣王遣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