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道人站在矮山前。
眉心竖眼中，灰色仙光一寸寸扫过山体。
那根千丈阴钉依旧没有实体。
它像是一道被钉死在天地夹缝中的影子。
钉头留在现实。
钉身没入天地背面。
最末端则延伸向一片无法窥探的灰白葬土。
独眼道人看了许久。
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
“这东西不能直接碰。”
“钉子上缠着因果。”
“谁拔它，谁就会被葬土盯上。”
银发少年凑近看了一眼。
“那我咬呢？”
独眼道人沉默。
“应该也算碰。”
“那用剑砍？”
“剑也是你。”
“用牙隔着剑砍呢？”
“……”
独眼道人转头看向王昊。
“陛下，要不还是把他收回去吧。”
黑袍器灵在旁边点头。
“贫道赞同。”
银发少年顿时不满。
“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白骨生认真道：“不是。”
“我们只是怕你把钉子吃进肚子，再把整座葬土拉出来。”
银发少年想了想。
他觉得这的确有可能。
于是默默退后两步。
王昊没有理会几人。
他的手掌贴在矮山表面。
冰冷触感传来。
下一刻。
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第五峰·镇影阴钉。】
【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物品：欺因索。】
【欺因索：以无主仙王尸发编织而成的一次性残物，可将一段刚刚形成的因果，转移至另一件与之存在关联的物品之上。】
【签到情报已更新。】
【情报一：此钉为七星锁王阵第五枚镇影阴钉。拔出阴钉后，第五峰之影将会显化四十九息。】
【情报二：拔钉者将被葬土视为第五枚活钥。第一个出手干预拔钉之人，会被视为护钥者。】
【情报三：尸灯古寺人皮古灯与葬土同源。十二名护灯人的尸身、舍利与古灯共同布阵，可以代替拔钉者承受活钥因果。】
【情报四：渡厄体内的金仙指骨，留有尸灯古寺苦寂金仙的一缕本命佛识。】
【情报五：苦寂金仙性情暴躁，护短，贪婪，修炼两万三千年，至今没有吃过如此大的亏。】
王昊神情微动。
最后一条情报看起来没有太大用处。
但通常来说。
性情暴躁的人，最好骗。
护短的人，更容易骗。
至于贪婪。
那就更好办了。
“白骨生。”
“把那十二个和尚剩下的东西都找出来。”
白骨生抬手。
骨海翻涌。
一具具残缺尸骨从地下升起。
渡厄等人的肉身虽然大部分都被打碎，可仙骨尚在。
尤其是渡厄。
他的尸身只剩半边。
空荡荡的胸膛中，还残留着黑色舍利破碎后的粉末。
白骨生以仙骨重新拼接。
很快，十二名老僧便重新盘坐在阴钉四周。
他们有的缺头。
有的少手。
有的只剩一副骨架。
看起来比活着时顺眼不少。
人皮古灯被银发少年抱在怀里。
他时不时低头舔一口灯座。
黑袍器灵一巴掌抽过去。
“还没用完。”
“我只是尝尝。”
“你已经尝了十二口。”
“最后一口。”
“刚才也是最后一口。”
王昊伸手。
银发少年立即老实地把古灯递了过去。
灯罩已经被撕开。
被困在其中的两千余道残魂，全部被柳红衣转移到了血河中。
剩下的只有无法剥离的尸灯污染。
以及十二名老僧留在古灯中的佛识烙印。
王昊取出欺因索。
三尺长的灰色绳索无声垂落。
一端缠住阴钉。
另一端没入人皮古灯。
整根绳索如同不存在于现世。
即便是天仙神念，也无法感应到它。
独眼道人看向王昊。
“这是仙王残物？”
“捡的。”
“在哪里捡的？”
“路上。”
独眼道人识趣地闭上嘴。
跟了王昊这么久，他已经知道。
只要王昊不想解释。
所有东西都是捡的。
雷渊镇魔塔是捡的。
无相王衣是捡的。
新·天子剑也可以是捡的。
至于去哪里捡。
最好别问。
问了可能要收情报费。
不远处。
那些被人皮古灯救下来的散修已经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
有人肉身尚在。
有人只剩神魂。
柳红衣分出一条血河，将他们送出第五峰。
一名只剩半边身体的散修犹豫片刻。
“王寨主。”
“治疗费的事情……”
“先欠着。”
王昊取出几十块空白玉牌。
仙力落下。
每一块玉牌上都浮现出一串数字。
三百仙晶。
日息三厘。
那名散修看着玉牌，嘴角抽搐。
“王寨主。”
“这利息是不是有一点高？”
“你可以现在还。”
“那还是欠着吧。”
散修接过玉牌。
王昊看向众人。
“离开第五峰之后，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尸灯古寺十二名天仙，以三千散修祭灯。”
“渡厄身上有金仙指骨。”
“尸灯古寺知道真正入口。”
众人都是一愣。
一名散修低声道：“可尸灯古寺的人已经死了。”
王昊神色平静。
“他们死没死，重要吗？”
“重要的是其他人信不信。”
“告诉他们，渡厄死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墓门，在阴钉之后。”
那名散修眼神微动。
“王寨主是想让他们来拔钉？”
王昊摇头。
“朕只是传播事实。”
“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自由。”
众人沉默。
自由。
这两个字从王小白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柳红衣送走最后一人。
血河重新回归身后。
“都走了。”
王昊看向白骨生。
“开始。”
十二具老僧尸骨同时抬头。
白骨生十指微动。
一根根骨线从他们脊椎中延伸出来，没入人皮古灯。
独眼道人竖眼照向阴钉。
灰色腐仙光一寸寸剥离山石。
柳红衣十条血河化作锁链，缠住钉身。
银发少年握住新·天子剑。
他负责砍掉任何从阴钉中爬出来的东西。
王昊则站在最前方。
右手握住欺因索。
“拔。”
轰隆！
整座第五峰猛然一震。
矮山表面出现无数裂纹。
千丈阴钉缓缓从天地夹缝中拔出。
钉身每上升一寸，周围便会响起无数哭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无数死在第五峰中的矿工、散修与劫仙。
他们的影子被阴钉贯穿。
死后依旧无法离开。
“疼……”
“不要拔……”
“王醒了……”
“我们都要跪……”
哭声钻入神海。
十二具老僧尸骨同时开始颤抖。
他们空荡荡的眼眶中，燃起惨绿色灯火。
人皮古灯自行点燃。
灯罩表面重新浮现出十二张面孔。
渡厄的声音从灯中传来。
“王小白！”
“你不得好死！”
王昊继续拔钉。
“你不是说死并非终点吗？”
“朕给你安排了新活。”
“应该感谢朕。”
渡厄面孔剧烈扭曲。
“老衲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们尸灯古寺不是不让人做鬼吗？”
“规矩要从自己人开始遵守。”
咔嚓！
阴钉再次拔出百丈。
一缕灰白气息顺着欺因索缠向王昊。
就在即将碰到他手掌时。
欺因索无声震动。
所有灰白气息同时转向，涌入人皮古灯。
十二名老僧的面孔齐齐发出惨叫。
他们眉心浮现出一个古老的“钥”字。
活钥因果完成转移。
可就在这一刻。
渡厄破碎尸身中，那些黑色舍利粉末忽然燃烧。
一道金色佛光冲天而起。
佛光在半空化作一只巨大眼睛。
眼睛横贯百里。
瞳孔中盘坐着一尊金身老僧。
“何人敢毁我尸灯古寺护灯法器？”
金仙威压落下。
四周山石无声化作齑粉。
白骨生的三千仙骨傀儡同时俯身。
独眼道人竖眼中流出鲜血。
苦寂金仙！
这不是一道普通神念。
而是一尊由本命佛识凝聚而成的金仙法身。
只要愿意消耗本源。
短时间内，甚至可以发挥出本体三成战力。
苦寂金仙低头。
很快便看见了十二具老僧尸骨。
也看见了王昊手中的阴钉。
“王小白。”
“放下人皮古灯。”
“交出无相王衣与那柄诡剑。”
“本座可以留你全尸。”
王昊抬头看向金色佛眼。
“你来晚了。”
“你的十二个徒孙刚刚自愿献身。”
苦寂金仙目光冰冷。
“你以为一件仙王残物，便能遮住本座的眼睛？”
“古灯归来！”
他抬手一抓。
金色佛光化作一只万丈手掌，直接抓向人皮古灯。
王昊没有阻止。
反而松开了手。
人皮古灯立即飞向金色手掌。
独眼道人脸色一变。
“陛下！”
“别急。”
王昊神色平静。
苦寂金仙的手掌一把抓住古灯。
活钥因果顿时找到了新的联系。
欺因索骤然绷直。
原本缠在十二名老僧身上的灰白气息，顺着尸灯古寺同源佛法，疯狂涌入那只金色手掌。
苦寂金仙神色第一次发生变化。
“因果转移？”
“你敢算计本座！”
王昊点头。
“恭喜。”
“你答对了。”
千丈阴钉在这一刻彻底脱离山体。
轰！
第五峰西侧塌陷。
一道漆黑裂缝从山底延伸至天穹。
现实与天地背面被短暂贯通。
裂缝另一端。
一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灰色锁链横贯虚空。
金色佛掌被灰白因果死死缠住。
锁链深处传出一道古老声音。
“护钥者。”
“入葬。”
苦寂金仙怒吼。
“区区葬土残念，也敢拘本座法身！”
金色佛眼轰然睁大。
无数佛光汇聚成一轮大日。
他想要斩断因果，收回法身。
王昊已经抬起手。
第一掌。
封形！
金色大日出现短暂停滞。
第二掌。
镇骨！
万丈佛掌五指同时断裂。
第三掌。
锁气！
佛光暗淡。
第四掌。
禁魂！
金色佛眼剧烈震动。
第五掌。
断命！
法身与本体之间的佛识联系出现裂纹。
苦寂金仙眼中终于浮现出惊怒。
“地仙七层？”
“你一个地仙，怎能撼动金仙法身！”
王昊没有回答。
第六掌。
绝道！
这一掌落下。
天地之间像是出现了一条无形断线。
苦寂金仙法身与本体的联系，被强行斩断一瞬。
仅仅一瞬。
却已经足够。
王昊掌心紫黑光芒闪过。
雷渊镇魔塔冲天而起。
第八层塔门轰然开启。
“唳！”
一声凤鸣震动第五峰。
通体紫黑的雷凤从塔中飞出。
它双翼展开。
漫天佛光全部被雷霆撕碎。
苦寂金仙的法身刚刚恢复行动，雷凤便一爪落在金色佛眼上。
轰！
佛眼炸裂。
金色法身半边身躯化作雷光。
剩下半边则被灰白因果拖向天地背面。
苦寂金仙死死盯着王昊。
“本座记住你了！”
王昊点头。
“记清楚一点。”
“拔钉的是你们尸灯古寺。”
“跟朕没有关系。”
苦寂金仙还想怒吼。
灰色锁链猛然收紧。
他的金仙法身与人皮古灯同时被拖入裂缝。
“我的饭！”
银发少年急了。
他一步冲出。
新·天子剑横空斩下。
不是斩向苦寂金仙。
而是斩在人皮古灯上。
咔嚓！
古灯从中断裂。
惨绿色灯火与尸灯污染，被剑身前方的漆黑巨口一口吞下。
十二名老僧留在灯中的佛识也没能逃掉。
银白剑身轻轻震动。
原本模糊的排名再次变化。
九十一。
九十。
八十九！
一股更加强悍的诡异气息爆发。
银发少年重新化形。
身上银衣多出了一道黑色剑纹。
他看向被锁链拖走的半截金仙法身。
眼神发亮。
“还有半个！”
黑袍器灵抓住他的后衣领。
“别追。”
“为什么？”
“会死。”
“我不怕。”
“我怕你死之前把我们也带进去。”
裂缝正在迅速缩小。
四十九息已经开始倒数。
王昊将镇影阴钉收入一只单独的储物戒。
“走。”
无相王衣残片展开。
灰色布幕覆盖五人。
下一刻。
他们同时穿过裂缝，回到天地背面的矿道。
一万余名黑山劫仙已经全部踏上古老石阶。
长生地仙守在队伍最后方。
看见王昊等人回来，他立即松了一口气。
“陛下。”
“阴钉拔出来了？”
“拔了。”
“谁承受了因果？”
“尸灯古寺。”
长生地仙一怔。
“他们愿意？”
“渡厄说过，仙界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