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的夜，比往日更沉。
七座山峰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残破的护山大阵如同一张被撕开的蛛网，几缕暗红色光芒在裂口间游走，时明时灭。
血骨岭方向，战鼓声连绵不绝。
鼓声穿透夜空，震得山间碎石轻颤。每一声鼓响，便有一片血红色煞气从北方升起，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恶花。
黑山大殿中，王昊坐在万骨王座上。
大殿两侧，站着黑山如今仅剩的护寨主。
柳红衣依旧抱着亡夫头颅，血色长河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独眼道人拄着骨杖，额头竖眼半闭，眉心仍有一道未曾消退的血痕。裴照手里的锁仙诏已经重新修补过，但那件诡异法宝的裂纹比之前更多，金光时有时无。
童无忌把那颗诡异心脏抱在怀中，几条血色触手从袖口探出，正在偷偷舔舐桌上的仙晶。
桌边坐着另外两人。
一个是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身穿破旧青袍，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他名叫白骨生，原本是黑山第六峰护寨主，修为天仙三层，擅长操纵仙人遗骨。
另一个则是黑水仙姬。
她没有双腿，腰部以下化作一团不断流动的黑色水雾，面容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眼眸却像浸泡了无数年的死水，毫无波澜。
六名护寨主，五名天仙，一名地仙巅峰。
铁佛陀死后，黑山缺了一席。
王昊把目光投向大殿之外。
“仇万里到了吗？”
“到了。”
长生地仙拱手道：“人在殿外。他说自己是北风寨寨主，不是黑山护寨主，更不是您手下的兵。”
王昊点头。
“把他叫进来。”
片刻后，仇万里阴沉着脸走进大殿。
他的左肋刚被王昊一掌打裂，虽然服用了北风寨珍藏的疗伤仙丹，可百年旧伤再次崩开，至今仍有一丝暗红色血线从皮肤下蔓延。
仇万里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王昊身上。
“王寨主叫我来，有什么事？”
“明日攻打血骨岭。”
仇万里眉头一皱。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黑山第七位护寨主。”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王昊从袖中取出一卷契约，随手丢在地上。
“你签了北风寨纳贡契约。”
“那是矿脉契约！”
“契约第十七页第三十二条，凡向黑山纳贡的山寨寨主，须在黑山遭遇外敌时提供战力支援。若成为黑山附属势力，则需承担护山、征伐、押运、清理战场等义务。”
仇万里脸色一变。
王昊又取出一卷新的契约。
“这是护寨主任命书。你既然已经是附属寨主，便有资格，也有义务担任黑山护寨主。”
仇万里死死盯着那卷契约，似乎想从上面找出漏洞。
“你让我去打洪九？”
“准确地说，是让你带队冲阵。”
“我刚刚才签了契约，还欠着六成矿税！”
“所以我给你一个立功减税的机会。”
王昊语气温和：“明日你率北风寨三千劫仙，负责冲击百骨血煞阵的东南阵门。若你能在一个时辰内攻破阵门，我替你减免一年矿税。”
仇万里冷笑。
“若攻不破呢？”
“矿税增加五成。”
“若我死了呢？”
“你的尸体会被送回北风寨。”
仇万里脸色稍缓。
“算你还有点良心。”
王昊补充道：“送回去之前会先清点储物袋，抵扣你欠下的赔偿。”
仇万里脸上的表情僵住。
大殿里一片死寂。
童无忌怀中的心脏忽然发出一阵细密的笑声，血色触手将桌上最后一枚仙晶卷走，塞进了自己的胸腔。
王昊看向众人。
“北风寨负责东南阵门。白骨生，你带黑山第三峰的人，从西侧破阵。黑水仙姬，你负责切断血骨岭的地脉水流，别让血煞之气无限回流。”
黑水仙姬点头。
“裴照，你的锁仙诏不适合正面攻坚。明日盯着洪九，不要让他有机会遁入地底。”
裴照神色凝重：“洪九若借大阵之力，我未必锁得住他。”
“所以你只需要拖住他三息。”
“拖不住呢？”
“那就拖两息半。”
裴照沉默片刻。
“若他斩了我呢？”
“我会给你报仇。”
“真的？”
“真的。”
裴照松了口气。
王昊又道：“不过你若是因为逃跑被洪九斩了，我会把你从抚恤名单里划掉。”
裴照脸上的金光顿时暗了几分。
柳红衣轻笑出声。
“大寨主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山寨之主了。”
“以前不像？”
“以前更像一个来收账的恶霸。”
“现在呢？”
“像一个会打仗的恶霸。”
王昊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进步。”
独眼道人缓缓睁开竖眼，灰色光芒在大殿中扫过。
“大寨主，洪九既然知道我们要来，百骨血煞阵必然已经完成蓄势。以血骨岭三十万仙人骸骨为阵基，整座山岭就是一件巨大的凶器。贸然攻进去，恐怕会被大阵分割。”
“所以明日不急着破阵。”
王昊抬手，黑山寨印浮现在掌心。
七座黑山虚影在大殿上空缓缓转动，山脉之间，隐约有一条条暗红色纹路连接。
“先让洪九以为，我们想从外面硬撞进去。”
白骨生抬头：“那真正的目标是？”
“阵眼。”
王昊伸手在黑山寨印上一点。
一道黑光落下，化作血骨岭的虚影。
系统情报在他眼前浮现。
【特殊地点：血骨岭】
【签到次数刷新。】
【签到成功。】
【获得情报：百骨血煞阵并非完整阵法，真正阵眼共有一百零八处，其中一百处位于山岭地表，八处深入地脉。】
【情报提示：血骨岭地下存在一座上古祭坛，祭坛曾用于镇压某种污染源。洪九近百年来持续以仙人精血滋养阵法，已导致祭坛封印松动。】
【情报提示：洪九拥有血骨令，可强行借用祭坛残余力量。】
王昊的眼眸微微眯起。
污染源。
果然，血骨岭不是单纯的凶阵。
他早就觉得奇怪。
洪九只是天仙四层，纵然有三十万仙人骸骨，也不可能将百骨血煞阵经营到如此程度。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根本不属于普通天仙。
“地下有东西。”
王昊开口。
众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东西？”柳红衣问。
“洪九的底牌，也可能是血骨岭真正的根。”
王昊没有说出系统情报的全部内容。
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摆到别人面前。哪怕如今这些人签了契约，也不代表他们真的会永远忠诚。
契约能约束行为，却约束不了人心。
而人心，是仙界最容易腐烂的东西。
“明日分成两队。”
王昊继续道：“第一队由柳红衣带领，负责正面牵制。第二队由我、独眼道人和仇万里进入阵中，寻找阵眼。”
仇万里当即道：“我不去。”
“东南阵门由你负责，你当然要去。”
“我只是带人攻阵，不是替你探路！”
“你熟悉北风寨周边地形，洪九若在阵中布置陷阱，你能认出来。”
仇万里沉声道：“我和洪九不熟。”
“你们都是山寨寨主，都是靠打劫为生。你们不熟，难道我熟？”
仇万里一时无言。
王昊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他挥手，数百枚仙晶落到桌上。
童无忌怀中的心脏立刻伸出触手。
王昊抬手将触手拍了回去。
“这是战前补给。每人十枚上品仙晶，伤员加倍。明日谁敢私藏、贪墨，战后我亲自检查储物袋。”
白骨生看着那十枚仙晶，轻声道：“大寨主真是体恤下属。”
“这是军费。”
“若我们死了呢？”
“没花完的会退回来。”
所有人同时沉默。
仇万里忽然觉得，自己签下的并不是契约，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欠条。
此时，血骨岭。
洪九站在主峰之巅，俯视着下方。
三十万具白骨已经全部站起。
白骨有大有小，有的属于凡人，有的属于地仙，还有不少骨骼上残留着天仙级别的仙光。它们被血色锁链串联在一起，组成一片覆盖方圆数百里的白骨海洋。
每一具骸骨的眼窝中，都燃烧着血红色火焰。
百骨血煞阵的阵旗插满山岭，旗面上绣着一个又一个扭曲的骷髅头。山风吹过，骷髅头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密集的低笑。
洪九身后站着十六名统领。
其中八人是天仙，八人是地仙巅峰。
他们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黑色天际，脸上都有不安。
“大寨主，落魂谷和吞天峰真的不来？”
洪九冷哼。
“蛇婆是条只会躲在泥里的老蛇，双子老魔是两只只会算账的老鼠。他们不来，正好。”
“可黑山如今有七名护寨主，王小白手中还有黑山寨印和雷渊镇魔塔。”
“那又如何？”
洪九抬起手。
一枚血红色骨令出现在掌心。
骨令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祭文，表面流淌着几缕漆黑血丝。
“只要这东西还在，百骨血煞阵就不是普通天仙阵法。”
十六名统领看着骨令，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恐惧。
洪九低声道：“你们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不断收集仙人骸骨？为什么每隔十年便要在山中举行一次血祭？”
“百骨血煞阵只是表面。”
“真正支撑血骨岭的，是地下那座祭坛。”
他抬头看向脚下。
仿佛能够透过层层山石，看见地底深处那口永远不曾干涸的黑色血井。
当年他误入血骨岭地底，在祭坛下发现那口血井。
血井中没有水。
只有一滴悬浮了无数岁月的黑血。
那滴黑血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时而像眼睛，时而像一颗心脏，时而像一张张开嘴的脸。
它没有给洪九真正的传承，却能将死去的仙人骸骨重新唤醒。
洪九用三百年时间，一点一点与它建立联系。
最开始，他只是借用血井中的力量强化骸骨。
后来，他开始听见血井中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他，仙界已经腐烂。
告诉他，仙人并不高贵。
告诉他，只要吞下足够多的骨与血，他便可以超越天仙，成为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
洪九相信了。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在乎仙界是否腐烂，他只在乎自己能否活得更久，爬得更高。
如今王小白逼到了门前。
洪九没有退路。
“传令。”
他将血骨令插入主峰祭坛。
“所有阵门开启。”
“明日我要让黑山的人知道，谁才是黑山山脉真正的主人。”
战鼓声骤然变得密集。
血骨岭上空，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远处，黑山的队伍已经踏入夜色。
王昊走在最前方，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银发少年抱着新·天子剑，兴奋得满脸通红。
“主人，明天我能先上吗？”
“可以。”
“我能砍那个洪九吗？”
“可以。”
“我能砍完以后吞他的骨头吗？”
“只要你不把他的储物袋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