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一艘黑金战舰。
驶过帝道长河。
向大夏而归。
来时。
舰身整齐。
战旗如林。
归来时。
超过半数战舰冒着黑烟。
主舰撞角断了三截。
右侧舰舷。
还挂着半条白发女仙的黑色触须。
那触须已经被无垢薪火烧成焦炭。
却依旧在不停抽搐。
每抽搐一下。
都要撞坏几块甲板。
户部老官员抱着账册。
一路跟在后面记录。
“主舰护栏损毁三百七十一丈。”
“灭神炮报废四十七门。”
“阵法核心超载二十三次。”
“黑金撞角彻底损坏。”
“另有仙尸残肢一件。”
“暂时无法估价。”
阿璃握着船舵。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最后一件。”
“能不能卖?”
户部老官员认真想了想。
“需要先检疫。”
“若是没有污染。”
“卖给炼器司,应该能抵一部分维修费。”
银发少年从新·天子剑里探出脑袋。
盯着那截焦黑触须。
眼睛越来越亮。
“其实。”
“也不用卖。”
王昊站在舰首。
淡淡道:
“你敢咬一口。”
“就把你跟它一起卖了。”
银发少年缩回剑内。
“谁要咬了?”
“我就是替户部看看成色。”
不远处。
斩龙客躺在担架上。
两条腿缠满了厚厚绷带。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夏疆域。
眼眶微红。
“终于回来了。”
“这一路。”
“老夫的腿断了三次。”
百葬山老妪被几名弟子抬在另一副担架上。
她只剩半边身体。
闻言冷笑。
“你至少还是一整个人。”
斩龙客看了她一眼。
“前辈。”
“要不老夫匀你一条腿?”
老妪沉默片刻。
“滚。”
舰队穿过世界壁垒。
大夏皇城。
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
城墙绵延万里。
帝阵光辉贯穿苍穹。
千万面大夏战旗。
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皇城内外。
无数百姓早已等候多时。
当黑金战舰进入大夏疆域的一刻。
九十九座镇国钟楼。
同时响起。
咚!
咚!
咚!
钟声从皇城向外扩散。
传过州府。
越过群山。
最终响彻整个大夏。
“陛下回来了!”
“无生商盟没了!”
“那些被献祭的世界都活过来了!”
“仙门也被陛下打回去了!”
街道两侧。
无数人跪下。
有人欢呼。
有人哭泣。
也有孩童被父母高高举起。
想要看一眼传说中踏过仙门的帝王。
王昊站在舰首。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挥手。
只是安静站着。
仙劫落下时。
这些脸。
曾经出现在他眼前。
他踏入地仙。
不是因为斩去了众生。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背着众生。
战舰进入皇城。
停靠在承天台上。
王昊一步踏下。
任明玥已经站在台阶尽头。
她没有穿皇后朝服。
只穿着一袭素白宫裙。
身后。
站着一名身姿挺拔的少年。
少年十六岁。
身穿太子蟒袍。
眉眼与王昊有六分相似。
可气质更加沉稳。
他手中还捧着几份没批完的奏折。
正是王霄。
过去这些时日。
王昊远征无生商盟。
大夏所有政务。
都是由王霄与任明玥共同处置。
王霄走下台阶。
跪在王昊面前。
“儿臣王霄。”
“恭迎父皇凯旋。”
王昊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奏折。
“朕回来了。”
“奏折还没放下?”
王霄道:
“西南三州洪灾。”
“赈灾银已经拨付。”
“但当地粮价突然上涨三成。”
“儿臣怀疑有人囤积居奇。”
“准备让监察司彻查。”
王昊点头。
“查出是谁了吗?”
“查出七家粮商。”
“背后牵扯两位郡王。”
“为何还没抓?”
“因为监察司的人还在抄他们的家。”
王昊看着自己的儿子。
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满意。
“不错。”
“比朕温和。”
王霄微微一怔。
“父皇当年会如何处理?”
王昊道:
“先抓。”
“再查。”
“抓错了再放。”
王霄沉默片刻。
“难怪监察司牢房。”
“修得比户部库房还大。”
任明玥走到王昊面前。
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破碎的帝袍已经换下。
伤势也在仙光中恢复。
可眉宇之间的疲惫。
遮不住。
她伸出手。
替王昊理了理衣领。
“成仙了?”
王昊点头。
“地仙一层。”
任明玥问道:
“还走吗?”
王昊看向皇城之外。
视线似乎越过大夏。
望见了修炼界深处。
那些正在缓缓苏醒的古老禁区。
“要走。”
“这次去哪?”
“先把修炼界的仙。”
“全部送回仙界。”
任明玥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劝阻。
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轻声道:
“回来之前。”
“记得先把户部的账结了。”
王昊认真道:
“朕是皇帝。”
“皇帝欠国库的钱。”
“怎么能叫欠?”
一道声音。
从不远处传来。
“那叫挪用国库。”
王婉抱着一摞监察司案卷走来。
她十六岁。
身穿玄色长裙。
腰间悬着监察司令牌。
王婉,字灵玉。
是王昊与冰雪神宫圣女沈雪之女。
监察司上下。
习惯称她灵玉殿下。
她看了一眼王昊。
又低头翻开最上方的案卷。
“按照大夏律。”
“挪用国库百万灵石以上。”
“监察司有权查封府邸。”
王昊问道:
“你准备查封朕的皇宫?”
王婉道:
“皇宫属于大夏。”
“不属于父皇私产。”
“能查封的。”
“只有您的私库。”
王昊看向任明玥。
“这孩子跟谁学的?”
任明玥平静道:
“跟你。”
另一边。
一名少年正偷偷绕过人群。
向停靠在承天台上的战舰摸去。
少年十五岁。
锦衣玉带。
脚步极轻。
却在靠近一门灭神炮时。
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云梦笑眯眯站在他身后。
“王彦。”
“你准备去哪?”
少年身体一僵。
王彦。
小名王炎。
王昊与幻海仙宗圣女云梦之子。
他缓缓转身。
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娘。”
“我就是看看。”
云梦道: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把兵部新造的灭神炮。”
“搬进了自己府里。”
王彦认真辩解。
“那是借。”
“兵部同意了吗?”
“我没问。”
“那就是偷。”
“皇子的事。”
“怎么能叫偷?”
王昊回头。
“叫挪用。”
王彦眼睛一亮。
“父皇英明。”
王婉抬起案卷。
“挪用军械。”
“罪加一等。”
王彦立刻低头。
“姐姐。”
“一家人。”
“不至于。”
王婉道:
“办案时。”
“没有一家人。”
王彦向王霄投去求助目光。
王霄看了看他。
“你偷的那门炮。”
“炸了吗?”
“还没。”
“尽快还回去。”
“好。”
“连同炮弹。”
王彦脸上的笑容僵住。
“炮弹已经没了。”
“你用了?”
“做了个实验。”
“炸了什么?”
王彦小声道:
“我的王府。”
四周陷入沉默。
云梦闭上眼睛。
额头青筋跳动。
王昊拍了拍王霄肩膀。
“看见了吗?”
“这就是朕今日回来的另一个原因。”
王霄心中。
忽然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半个时辰后。
承天殿。
大夏文武百官尽数到齐。
王昊坐在帝座上。
下方。
是从战场归来的将领。
也是留守大夏的朝臣。
殿外。
九十九层玉阶上。
大夏战旗直入云端。
所有人都以为。
今日是庆功大朝。
礼部甚至连封赏名册都准备好了。
可王昊开口的第一句话。
便让整座承天殿陷入死寂。
“传朕旨意。”
“今日起。”
“朕禅位于太子王霄。”
礼部尚书手中的名册。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丞相猛然抬头。
兵部尚书差点把腰间玉牌扯下来。
王霄站在百官最前方。
瞳孔微微收缩。
“父皇。”
“儿臣从未听您提起。”
王昊道:
“现在听见了。”
“太突然?”
王霄点头。
“是。”
“怕不怕?”
“怕。”
“还敢接吗?”
王霄看着高处帝座。
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椅子。
并不宽大。
却压着近十亿大夏生灵。
坐上去的人。
一句话。
便能让无数人活。
也能让无数人死。
王霄沉默十息。
最终向前一步。
“敢。”
王昊笑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急忙走出。
“陛下!”
“万万不可!”
“太子殿下虽然聪慧。”
“但年仅十六。”
“国事繁重。”
“诸天未定。”
“修炼界又有无数禁区复苏。”
“此时禅位。”
“恐怕会动摇国本!”
话音落下。
十几名朝臣同时出列。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太子尚且年幼!”
王昊坐在帝座上。
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十六岁。”
“确实年幼。”
百官心中一松。
下一刻。
王昊继续道:
“所以需要早点上班。”
“年轻人。”
“精力好。”
满朝文武。
一时无言。
首辅抬头道:
“陛下。”
“大夏不可一日无您。”
王昊道:
“说实话。”
首辅嘴唇动了动。
王昊补充道:
“恕你无罪。”
首辅深吸一口气。
“太子殿下虽然勤政。”
“但许多积压旧账。”
“还没有处理经验。”
“比如各地宗门清查。”
“诸王削爵。”
“无生商盟追缴款项。”
“还有战舰维修费用。”
“太子若是登基。”
“必定会查得更加仔细。”
大殿中。
不少官员眼皮一跳。
王昊恍然。
“原来你们不是舍不得朕。”
“是怕新帝查账。”
丞相低头不语。
王昊看向王霄。
“都听见了?”
王霄道:
“听见了。”
“准备怎么办?”
“父皇禅位之后。”
“第一件事。”
“清查国库。”
王昊问道:
“朕欠的那些呢?”
王霄平静道:
“一并清查。”
王昊眼角微微抽动。
满朝文武忽然觉得。
太子登基。
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一视同仁。
连太上皇都查。
就在此时。
承天殿上方。
苍穹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无形目光。
越过千万里山河。
落向王霄。
那目光之中。
带着高高在上的仙道意志。
仿佛帝王禅位。
也要得到它的允许。
王霄身体一沉。
双膝几乎要跪下。
王昊脸上笑容消失。
他抬起右手。
向虚空轻轻一抓。
轰!
承天殿外。
万里云海瞬间炸开。
帝道长河贯穿天地。
那道无形目光。
被硬生生从虚空中扯了出来。
化作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睛。
王昊五指握紧。
砰!
巨大眼睛当场炸碎。
遥远的修炼界禁区内。
传来一声闷哼。
王昊望向虚空。
“朕家里分家产。”
“轮得到你看?”
苍穹深处。
一道古老声音缓缓响起。
“凡俗皇权。”
“怎可称家产。”
“帝位更替。”
“当祭告天地仙神。”
王昊站起身。
地仙气息轰然扩散。
“从今日开始。”
“修炼界的仙。”
“只有两件事能做。”
“第一。”
“闭嘴。”
“第二。”
“滚回仙界。”
那道古老声音沉默片刻。
冷冷开口。
“你不过初入地仙。”
“真以为渡过仙劫。”
“便能统御诸仙?”
王昊抬起新·天子剑。
银发少年从剑内冒出脑袋。
兴奋问道:
“砍谁?”
王昊看向禁区方向。
“先记着。”
“等朕把皇位交完。”
“再去抄家。”
那道古老意志迅速退去。
承天殿内。
百官鸦雀无声。
王昊重新看向王霄。
“当皇帝。”
“最重要的不是修为。”
“也不是权术。”
“是有人把手伸进你家里时。”
“你得敢把他的手砍下来。”
王霄躬身。
“儿臣记住了。”
王昊走下帝座。
每走一步。
帝袍上的日月山河。
便黯淡一分。
他来到王霄面前。
亲手解下腰间大夏国印。
放入王霄掌心。
国印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