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秤使的青铜总秤炸裂之后,九重灯海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只有矿镐敲击灯骨的叮叮声,像无数雨滴落入深潭,在空旷的黑暗中不断回响。
王昊站在碎裂的秤砣残骸中央,黑金帝环悬在脑后,九重天仙秘藏的光芒在他体内如同九座沉睡的火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整片灯海的空间微微震荡。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尚未被收拢的青铜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微弱的秤道法则,像垂死萤火般忽明忽灭。
“卯七。”
“在。”
四万多张脸同时从账册后探出来,表情各异,有的严肃,有的贪婪,有的已经在流口水,还有几张脸在互相打架。
“清点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总秤砣碎片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已入库八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块,遗失二十一块。”卯七停顿了一息,“遗失部分,大概率是被银发少年啃碎后无法拼合。”
远处,新·天子剑中传来银发少年含混不清的嘟囔:“不是我……它自己碎的……”
王昊没理他。
“截留仙髓清点完毕没有?”
“初步估算,司秤使在漫长岁月中截留了至少四十七方仙域的本源仙髓,总量相当于陛下此前吸收的全部净界仙髓的三倍以上。”卯七的几万张脸同时露出震惊之色,“但其中有超过六成已经因为总秤崩碎而渗入灯海,与无昼灯海的残余法则交织,短期内无法回收。”
“短期内?”王昊眯起眼,“那就是说长期能回收。”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重新建立完整的灯海账目,把每一缕渗入灯海的仙髓重新登记在册,再逐条剥离。工程浩大,预计需要——”
“多久?”
“按百万矿工现有工效,大约七百年。”
王昊沉默片刻。
“那就七百年。”
卯七的几万张脸同时一滞。
“……陛下,无王城目前账面资金甚至不足以支付本月工钱。”
“那就先欠着。”
“已经欠了。”
“那就再多欠一点。”
石青踏着满地青铜碎片走过来,盔甲上沾满了灰白色灯骨粉末。他看了一眼王昊身后那轮缓缓转动的黑金帝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陛下,你的修为……”
“天仙九层。”
“可你破境的方式——”石青斟酌着用词,“是踩着仙帝尸骨、拿着仙帝灯钉当镇纸、把无昼帝庭的司秤使当肥羊宰了之后,直接吞了人家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仙髓,才冲上去的。”
“嗯。”
“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王昊转头看向他,“朕欠钱不还的名声都传遍万界了,再多一条‘破境手段不讲究’,对朕来说有什么区别?”
石青张了张嘴。
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周老六抱着一根比他整个人还高的仙王骨秤梁,一瘸一拐地挤过来。他的肋骨已经接回去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歪的。卯七说过,接骨后需要静养三日,但周老六在接骨后第二息就冲出去抢秤梁了。
“陛下!”他满脸红光,“这根秤梁我称过了,足足三万七千四百斤!里头至少还有三成仙王法则残留!要是提炼出来——”
“入库。”
“已经入库了!我就是想问问,这玩意的工钱怎么算?”
王昊看了他一眼。
“你抢的?”
“我第一个勾住的!”
“自己看看胸口。”
周老六低头一看,胸口绷带下面渗出一片血迹。刚才抢秤梁的时候用力过猛,刚接好的肋骨又裂了。
“这——”周老六脸色一变,“这算二次工伤!得加钱!”
“二次工伤,赔偿标准翻倍。”卯七面无表情地翻动账册,“但根据《无王城工伤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因抢劫战利品导致旧伤复发者,赔偿减半。”
“哪来的条例?”周老六瞪眼。
“刚才定的。”卯七四万多张脸同时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陛下授权。”
周老六转头看向王昊。
王昊面不改色地望向远处正在收集灯骨的矿工们。
“卯七,外库账目继续登记。工伤赔偿延后三日,但账要记清楚。”
“已记录。”
“还有。”王昊抬手,将新·天子剑从城墙上拔出来,剑身上银光一闪,银发少年从剑中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挂着青铜碎屑,“把司秤使残骸中所有可回收的仙域本源全部剥离,单独造册。属于无昼帝庭的,封存。属于被截留的仙域,登记来源,以后有机会再还。”
银发少年一听到“入库”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
“主人,那个秤砣真的不能吃吗?我感觉它还有一点味道——”
“再吃一块,你以后只能啃灯骨。”
银发少年默默缩回剑中。
周小鱼穿过人群跑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截熄灭的灯芯。自从王昊突破天仙九层之后,那截灯芯就一直被她揣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她跑到王昊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你是不是要把外库都挖空?”
“外库本来就是我们无王城的。”
“那外库里还有什么?”
王昊蹲下来,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周小鱼认真想了想。
“我想要一盏能亮的灯。我爹说,无昼灯海的灯,以前都是亮的。后来被污染了,才一盏一盏灭掉。如果外库挖得够深,能不能挖出一盏还没灭的灯?”
王昊沉默了一息。
“卯七。”
“在。”
“外库最深处,有没有未熄灭的无昼古灯?”
卯七翻了整整三万页账册,四万多张脸的表情同时变得凝重。
“有。”
“多少盏?”
“一盏。”
“在哪?”
“帝骨灯钉正下方。”卯七的声音罕见地压低了几分,“根据司秤使残骸中提取的账目信息,那盏灯是无昼仙帝亲手点燃的第一盏,也是唯一一盏从未熄灭过的无昼灯。它被压在灯钉最底部,与污染帝日之间只隔了一层帝骨。如果——”
“如果拔掉灯钉,那盏灯就会掉进帝日。”
“是。”
王昊站起来。
他望向灯海最深处。污染帝日已经重新沉入黑暗,帝骨灯钉稳稳扎在原处,裂纹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愈合。九重灯海的空间在帝日之上如同薄冰,随时可能再次崩裂。
“暂时不动。”王昊收回目光,“先把外库清干净。”
“陛下。”卯七忽然开口,“我在司秤使残骸中提取到了一份加密账目。它记载的最后一笔交易,发生在仙帝陨落之后。”
“什么交易?”
“有人从外部向司秤使支付了一笔巨额报酬,让它故意在某个时间点松动灯钉。”卯七的语气越来越沉,“付款方……来自无昼帝庭。”
王昊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仙帝死后,帝庭还有人?”
“账目显示,对方自称‘无昼帝庭内务府’。”
灯海的风忽然变得冷了几分。
寂照金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处,他的黑日碎核已经耗尽,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但眼神依旧锋锐如刀。他听到了卯七的话,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内务府。”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昼仙帝陨落之前,最先失控的就是内务府。那里收藏着帝庭所有最危险的诡器、最禁忌的仙术、最疯狂的实验记录。仙帝亲手封了内务府,把钥匙熔进了自己的帝骨里。”
“现在呢?”王昊问。
“现在那把钥匙在你脚下。”寂照金仙看着帝骨灯钉,“灯钉穿透帝心,钥匙就在灯钉内部。只要灯钉不断,内务府就打不开。”
“如果灯钉断了?”
寂照金仙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王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白色灯钉。灯钉表面布满裂纹,但帝骨中隐约可见一缕金色流光在内部游走,像一条沉睡的龙脉。那就是钥匙。
“所以有人想让灯钉断。”
“而且已经动手了。”寂照金仙冷声道,“司秤使只是第一步。它松动灯钉、截留仙髓、制造污染泄漏,目的就是逼你进入帝日。无论你是死在里面,还是突破天仙九层后重新钉住灯钉,对它来说都不亏。因为真正要动手的人,还在外面。”
王昊忽然笑了。
“卯七。”
“在。”
“无王城外库新增一项资产。”
“请陛下明示。”
“无昼帝庭内务府。”王昊转过身,看向灯海之上那片黑暗的天穹,“从现在开始,它也是无王城的外库。”
卯七的几万张脸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低头记录。
“已登记。”
“不过——”卯七犹豫了一下,“内务府不在无王城辖区范围内。”
“朕说在就在。”王昊抬手,黑金帝环猛然一震,九重天仙秘藏同时亮起,无王天门轰然大开,亿万名字同时闪耀,金色光芒穿透灯海,照亮了整片黑暗,“百万矿工听令!”
百万矿工同时抬头。
“从今日起,无王城外库开采范围扩大至无昼帝庭全境。所有无主资产,全部登记入库。所有无主债务,全部登记在册。所有无主诡器——”
他抬起新·天子剑。
银色剑光冲天而起,银发少年在剑中兴奋得嗷嗷直叫。
“——全部按斤入库!”
百万矿工齐声欢呼,矿镐如林,金光如海,九重灯海第一次被无王城的名字彻底照亮。
王昊收回目光,看向寂照金仙。
“你说内务府的人还在外面?”
“是。”
“那就等他来。”
“你不怕?”
王昊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
“朕欠了九亿多人的账,多欠一个内务府,不算什么。”
三天后。
无王城的矿工们在灯海最深处搭建了一座简陋的账房。卯七的四万多张脸被分到四万多个窗口,每一张脸对应一条仙髓通道,昼夜不停地清点司秤使留下的截留仙髓。周老六带着三千名矿工轮班守在帝骨灯钉周围,手里拿着用仙王骨打造的加固长钉,每隔一个时辰就往灯钉裂缝里补一根。
王昊则坐在无王天门下面,闭目养神。
天仙九层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沉淀。九座天仙秘藏如同九座熔炉,将第九重净界仙髓的余力不断炼化,融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某种质变,九层天仙之力层层叠加,如同九重天穹压在体内,沉重而浩瀚。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司秤使说得很清楚——即便天仙九层,也不可能拥有这种重量。它说的没错。王昊能镇住污染帝日,靠的不只是九重净界仙髓,更是九亿多颗名字凝聚的万民愿力。那是一种不属于仙道、不属于帝道、不属于任何已知力量体系的东西。
是账。
是九亿多笔欠账。每一笔,都是一份因果。九亿多份因果叠加,才让王昊拥有了超越天仙层次的“重量”。
可现在,内务府的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