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在课桌底下掐着大腿，硬是把一个哈欠憋了回去。
凌晨三点才合眼，六点半就被陈秀兰的敲门声拽了起来。此刻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立体几何，粉笔摩擦声像指甲刮过耳膜，他盯着那道辅助线，脑子里转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今天放学之后，他就要出发了。
"暗"给的身份，陈默，十七岁，西南山区散修，家族被邪修灭门，独自流浪，自学灯火术。这个名字和背景，他已经背了整整一夜，背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把书包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纸条是齐建业的笔迹，灯火术心得，文风朴实，处处透着"自己摸索"的痕迹。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齐建国那行潦草的备注——
"此文可用于身份掩护。切勿透露齐家任何信息。"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防水袋。指尖触到防水袋里的另一件东西——那枚"暗"给他的黑色硬币。硬币正面一个"暗"字，反面是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这枚硬币是接头信物。到了驭兽门，找到老鬼，出示硬币。
他把硬币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塞回口袋。
"齐昊尘。"
他猛地抬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边，用粉笔头点着他这一列。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辅助线为什么要连在这里？"
齐昊尘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题目他其实会做——上周苏晚晴帮他补过类似的题型——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陈默的家族是被哪个邪修灭的门"，愣了两秒才开口：
"因为……对称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数学老师皱起眉："对称性？这是立体几何，不是美术鉴赏。"
几个同学笑出了声。齐昊尘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我是说，利用对称性，把空间问题转化为平面问题。"
数学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在图上画了那条辅助线："坐下。下次反应快一点。"
齐昊尘坐下，心跳已经回到了正常节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是昨晚翻窗户留下的。他用校服袖口遮住，心里把今天的任务过了一遍：
下午放学，正常出校。去长途客运站，坐最后一班开往西南方向的车。车程大约十个小时，明早到。然后按"暗"给的地图，转两次乡村公交，再步行四十分钟，到驭兽门总坛山脚。
十个小时的车程，足够他把"陈默"这个身份磨到无缝。
他把脸埋进课本，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虚构的过去——
陈默，十七岁，老家在滇南边境的山区。父亲是个采药人，母亲早亡。十二岁那年，家族所在的寨子被一伙邪修屠了，理由是"寨子底下有灵脉"。父亲带着他逃出来，路上中了邪术，三年后去世。临终前给了他一本残破的修炼笔记，让他自己摸索。
之后几年，他靠打零工和那本笔记，一路流浪到了西南。期间误打误撞点亮了灯火，纯度不高，但能用。听说驭兽门招收散修，便来试试。
每一个细节他都编了出处。寨子的名字叫"黑竹沟"——那是"暗"在地图上圈出来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的寨子。邪修的名字他没编，留了个空白，打算到时候说是"记不清了"。这种"记不清"反而最真实，因为正常人被创伤之后确实会遗忘。
他把这套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下课铃响。
苏晚晴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她抱着一摞书，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表情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她把书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刘洋那边搞定了。"她说，"IP伪装和设备指纹混淆都做了。你的'陈默'马甲，今天中午会在'无面人'论坛发第一帖。苏建国的心得，我改了两个术语的使用方式，让它看起来更像自学成才的人写的。"
齐昊尘接过纸条。纸条上是"无面人"论坛的发帖截图，标题是《散修灯火术修炼中的几个小发现》，署名陈默。正文他看过，就是齐建业那篇心得的修改版。
"转发节奏按之前说的来？"他问。
"嗯。你的账号分三天转发，每天一条，制造话题。"苏晚晴顿了一下，"但我改了一个地方。"
"哪里？"
"我在帖子里加了一段。"她把声音压低，"陈默提到自己在找'一个有门派的落脚点'，理由是'独自修炼太久，很多地方走不通'。这句话是钓鱼。驭兽门的人如果看到，会觉得你是一个渴望被收编的散修，主动来找你的概率会高很多。"
齐昊尘看了她一眼。苏晚晴的调查能力他一向服气，但这一手"主动送线索"的操作，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秒。
"你想得比我远。"他说。
"不是我想得远。"她把书抱紧了一些，眼睛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是你没时间慢慢来。三天，三天的窗口期。过了这个时间，血手人屠一定会派人查你的底。"
"暗"说过的话，她记得一字不差。
齐昊尘把纸条折好，和硬币放在一起。他抬头看着苏晚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告别的词太多，每一句都显得轻飘。
"账号就交给你了。"他说。
"嗯。"
"有事群里联系。没事也报个平安。"
"……你才需要报平安。"
她转过身，抱着书往教室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齐昊尘。"
"嗯。"
"陈默的设定里，家族是被邪修灭门的。"她说，"你在驭兽门里，不管看到什么，记住你是陈默。陈默没有见过真正的灭门，他是编的。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齐昊尘听懂了。
所以，不要被真的情绪带跑。齐家灭门的真相，他此刻还不能想。一想，就会露出破绽。
"我知道。"他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信任、还有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压得很深的东西。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齐昊尘回到座位，把纸条收好。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抄写今晚要背的英语单词。
这是他在星澜一中上的最后一节课。但他表现得，就像明天还会再来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背着书包，从正门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齐昊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去，走到街角的公交站，坐上了往客运站方向的公交车。
四十分钟后，他走进客运站大厅，买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区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齐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晚上冷，多穿点。"
齐昊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爸不知道他今晚要出远门——陈秀兰大概也不知道。他们以为他只是"社团活动"晚回来。这种善意的谎言，他不知道已经撒了多少次。
他打字想回一句"知道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背包最底层。
登车，落座，闭眼。
长途客车驶出星澜市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城市西边的楼顶上，把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红色。齐昊尘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把那片金色甩在了身后。
他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次核对"陈默"的身份细节。
滇南边境，黑竹沟，采药人父亲，母亲早亡，十二岁家族被屠，三年后父亲去世，一本残破笔记，自学灯火术，纯度不高但能用——
这些细节像一排钉子，被他一颗一颗地敲进自己的记忆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乘坐的长途客车驶上高速的那一刻，星澜市的另一个角落，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停在"盖世老顽童"账号的技术后台所在地——刘洋的出租屋楼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他们穿着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标识，但走路的姿势透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规整。
刘洋的电脑屏幕上，"无面人"论坛的页面刚刚刷新，那条署名为"陈默"的帖子，已经出现在了新帖列表的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