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齐昊尘从睡梦中惊醒。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七个未接来电——十一个是苏晚晴的，四个是王小胖的，两个是陈志远的。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先给苏晚晴回了电话。
"你终于醒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手机静音了。怎么了？"
"你先别急。"苏晚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妈查到了凤凰山的结构图。那栋会所下面是有一个第二层——但她同时查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马国良十年前买下凤凰山的时候，曾经向市政申请过一次地下空间扩建许可。许可范围是'地下一层，面积不超过八百平米'。但实际施工图纸上标注的地下空间——"她停顿了一下，"是一千六百平米，而且分了两层。"
齐昊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也就是说，他们瞒报了一倍的地下面积。"
"而且把第二层完全藏起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冷，"市政的档案里根本没有第二层的任何记录。如果不是我妈认识当年审批部门的一个老科员，这个秘密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第二层的结构图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部分。第二层分为六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用厚重的隔音墙隔开。周兰被关的那个房间，只是其中一个区域。其他的五个区域——"她又停了一下，"标注的是‘储备间’。"
储备间。
齐昊尘想起周兰手腕上的镇魂蜡粉末，想起那些血瓶，想起"七个不够"这四个字。如果第二层有五个"储备间"，每个储备间关着一批人，那么——
"晚上我必须去看一眼。"他说。
"我知道拦不住你。"苏晚晴叹了口气，"但我有个条件——带上分身，但不要全部带。留两个在你本体身边，随时准备撤退。"
"好。"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紧，"陈志远上午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今天傍晚，西侧围墙的巡逻会减少。但不要走东侧'。"
齐昊尘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知道巡逻安排？"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但他提供的信息，和你的侦察结果是一致的——西侧确实只有两个人。东侧那辆面包车，恐怕不是普通的盯梢。"
齐昊尘沉默了几秒。陈志远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奇怪。他先是告诉他们周兰身上有镇魂蜡，然后又提示"地下二层还有别的房间"，现在又提供巡逻情报。这种精准度，不像是一个外围的知情者，倒像是——
"先不管他。"齐昊尘说，"晚上按计划行动。"
"你自己小心。"
挂掉电话，齐昊尘爬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把精神振作起来。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牛肉干和两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折叠刀——开快递用的那种，刀刃很短，但很锋利。他把刀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然后用外套盖住。
不够。他知道自己这点装备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几乎没用，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枪械他弄不到，符咒他不会画，能依靠的只有分身术和那点蓝色的灯火。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出了九个分身。
九个他站在客厅里，表情一致地平静。他把它们分成三组：三个负责外围警戒，三个负责接应和撤退路线，三个跟他一起进入会所内部。
"走。"
下午六点，齐昊尘从后门出发。
这一次他没有绕远路，而是沿着排水沟直奔凤凰山。排水沟里的污水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气味依旧刺鼻。他踩着石块快步往前走，走到尽头，翻过矮墙，穿过灌木丛，爬上缓坡，经过乱坟岗，下到断崖，沿着采药人的小路下到竹林，最后走到那条干涸的溪床。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竹林、鹅卵石、山缝、平台、后墙。
但当他走到后墙下方，准备让分身翻墙的时候，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安感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危险逼近的时候，掌心里的蓝色光点都会变得躁动不安。而现在，那粒蓝色光点正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一颗被惊动的心脏。
他放出两个分身，让它们分别向左、向右，沿着围墙根搜索。
左侧的分身很快传回信息——西侧灌木丛里，那两个人还在。但今天他们的位置移动了大约十米，恰好挡住了昨天那个铁丝网松动的缺口。
右侧的分身传回的信息更糟——东侧围墙根下，停着两辆面包车。车门开着，从车里走下来四个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提着黑色的包裹。
不是盯梢。是埋伏。
齐昊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方已经知道他会从后墙进来。陈志远说的"西侧巡逻减少"——恐怕是故意把他引到西侧去的。
他收回两个侦察分身，让它们贴着地面爬回来，然后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东侧有四个人，装备不明。西侧有两个人，堵住了唯一的翻墙点。正后方是断崖和竹林，退路还在，但如果对方在东侧和西侧都布了人，那么——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后门。
后门——就是会所侧面那扇虚掩的小门。上次他的分身就是从那里进去的。如果对方把兵力集中在东侧和西侧的外围，那么后门反而可能是薄弱点。
但陈志远说过"不要走东侧"。后门虽然不在东侧，但离东侧很近。如果陈志远的话本身就是陷阱——
齐昊尘咬了咬牙。没有时间犹豫了。九个分身已经维持了将近四十分钟，再拖下去，本体的体力会先撑不住。
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九个分身分成三波。第一波三个，从西侧灌木丛的方向，制造出明显的动静——踩断树枝、踢翻石块、故意让脚步声响起来。第二波三个，贴着围墙根往东侧方向移动，在距离面包车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作为牵制。第三波三个，跟他一起，悄无声息地向后门方向移动。
计划很简单：第一波吸引注意力，第二波制造威胁感，第三波趁乱从后门切入。
第一波三个分身开始行动了。它们踩着灌木丛往前走，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果然，西侧那两个人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朝灌木丛的方向摸过去。
东侧那四个人也动了起来。他们分成两组，两组分别沿着围墙根向东、西两个方向搜索。其中一组恰好朝着齐昊尘本体的方向走来。
齐昊尘屏住呼吸，把身体死死地贴在墙根的阴影里。那组人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的时候，第二波分身那边传来了动静——那三个分身故意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足够清晰。
那组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们转过身，朝第二波分身的方向追了过去。
齐昊尘抓住这个间隙，带着第三波三个分身，像三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移动。走了大约三十米，后门出现在视野里——那扇雕花木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但门前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
不是他的分身留下的。脚印很大，鞋底纹路很深，是那种专业的户外靴。脚印从门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围墙根，然后又折返回去。
门里有人。而且刚出去过。
齐昊尘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后门也不是安全的。对方不仅在外面布了埋伏，在里面也留了人。
他蹲在墙根下，大脑飞速运转。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西侧被堵，东侧被堵，后门有人。三条路，两条被封，一条有埋伏。
硬闯后门是找死。但撤退就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周兰被救出来已经快两天了，对方的耐心正在耗尽。如果再不行动，第二层里的那些人——
他的思绪忽然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声音从后门的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木门。
抓挠声。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出第三波中的一个分身，让分身贴着地面，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分身的视角里，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紧闭着，和昨天一样。但走廊的地面上，有一排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孩子的脚印，从走廊深处走出来，一直走到后门，然后在门内停下。
那个分身慢慢抬起视线——在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是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孩子。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女孩，蹲在雕花木门前，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抓挠着门板。她的指甲已经磨秃了，指尖渗着血丝，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抓着。
齐昊尘的分身想要靠近，但那个小女孩忽然停了下来。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分身的方向。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浑浊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掉了。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像是在笑。
分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在它后退的瞬间，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过头，重新面对木门，继续用她那磨秃的指甲，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抓着门板。
抓挠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齐昊尘收回了那个分身。
他靠在墙根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九个分身的消耗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精神力抽干。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女孩。第二层里关着的，有孩子。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时候被关进去的，不知道她在那扇门后面待了多久，不知道她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如果不进去，明天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起来。然后他放出两个分身，让它们从围墙的另一侧翻进去，绕到后门的门前，制造出有人要从正面进入的假象。
真正的本体，则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悄无声息地，朝后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走到后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掌心微微震动着，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侧，也正握着它。
齐昊尘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扑面而来。他侧着身子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他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的方向。
木门就在前方。门下方，那排小小的湿脚印还在。
他走到门前，蹲下来，低下头，透过门缝往里看——
走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身后走廊的景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昏暗的灯光。但在灯光的边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不断抖动的阴影。
那个阴影的形状——不像人。
齐昊尘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走廊——
走廊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头，重新看向门缝里的镜子——那个阴影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它像是一团被搅动的墨水，在镜面的深处缓缓翻涌，时而凝聚成模糊的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一片混沌。
齐昊尘盯着那个阴影，瞳孔紧缩。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烛龙泪本源正在自行运转，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那个镜子里有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撤退，带着这条信息回去找林雅琴和"暗"；要么推开门，走进那片未知的黑暗，去看清第二层里到底关着什么。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门缝里的镜子——镜中翻涌的阴影——第二层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命运死死地拴在了这扇门前。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门环。
门外，月光冷冷地照着。
门内，那团阴影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