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齐昊尘和苏晚晴在老城区的一家奶茶店里碰了面。
苏晚晴带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图表和数据。她把电脑转向齐昊尘,指着其中一张图说:"这是我用你昨天给我的那些财务数据做的资金流向图。你看这里。"
她用鼠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良缘阁的会员费收入,先进入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然后从这个平台转移到一家空壳公司,再从空壳公司转到一家贸易公司,最后进入赵铁柱控制的几个私人账户。每一步都经过了多层嵌套,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商业交易。"
齐昊尘看着那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眉头紧锁:"所以良缘阁的会员费,根本不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对。"苏晚晴说,"会员费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通过良缘阁这个平台,把非法资金洗白成合法的商业收入。你想想,一个婚恋平台,每天有大量的会员充值、消费、退款,资金流水非常复杂。在这种混乱的财务数据里,掺入几笔黑钱,根本不会被发现。"
齐昊尘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苏晚晴说的这些信息。
苏晚晴继续说:"而且,我查了一下良缘阁的供应商名单。他们有好几家合作商,包括一家广告公司、一家活动策划公司、一家科技公司。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注册时间很短,没有实际的办公地址,没有员工社保缴纳记录。说白了,它们都是皮包公司。"
"通过这些皮包公司,赵铁柱可以把黑钱伪装成营销费用或者技术服务费,从良缘阁的账户里转出去,然后再通过各种渠道回流到他的私人账户。整个过程环环相扣,设计得非常精密。"
齐昊尘放下奶茶杯,问:"那地下室里的那些现金呢?"
"那些现金应该是还没有来得及洗白的部分。"苏晚晴说,"或者是备用金。你想,一个需要用现金支付的计划,肯定不是什么合法的生意。"
齐昊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个血月之夜到底是什么?"
苏晚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明确的定义。但我爸的遗稿里提到过这个词,只有一句话。"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齐昊尘。
照片上是苏建国手写的一段文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血月之夜,百鬼夜行之始。凡人与修士的界限,将在那一夜彻底模糊。"
齐昊尘看着那段文字,后背涌起一股寒意。
"你爸还写了什么?"
"没有了。"苏晚晴收回手机,"这一页是他遗稿的最后一页。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不安。
齐昊尘站起身:"我要去找暗。"
他走出奶茶店,在街角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下脚步。这个电话亭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玻璃上满是裂纹,但电话机还在。他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你终于想明白了。"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齐昊尘已经很熟悉的、半真半假的、像是藏着很多话没说的平静。
"良缘阁是洗钱工具。"齐昊尘说,"但赵铁柱的真正目的不是钱,是血脉筛选。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暗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赞许又像是惋惜的平静。"你爷爷当年也只用了两天就看穿了。"
"告诉我关于血月之夜的事。"
"那不是我这个层次能解释的事。"暗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赵铁柱手里那本册子,记的不只是钱。"
"还有什么?"
"血脉。"暗说,那个词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这十几年来,所有经过良缘阁筛选的、被判定为'特殊'的血脉,去向都记在那本册子里。其中一部分,被送进了碧水山庄的地下室。"
齐昊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话筒。送进地下室。那个词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那些人,后来呢?"
"我不知道。"暗的声音很平,但齐昊尘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重。"我的层级不够。我只知道,那些被送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再出来过。"
齐昊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能阻止它。"暗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认真,像是把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了出来。"你掌心的那颗蓝色光点,是烛龙泪的本源。它是打开一切的那把钥匙。包括赵铁柱梦寐以求的那东西,也包括你爷爷留下的答案。"
"那东西是什么?"
"我不完全知道。"暗说,又恢复了那种半真半假的风格,"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去拿那本册子。那本册子会告诉你一切。"
齐昊尘挂掉电话,走出电话亭,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普通的人们,走在大街上,赶着去上班、去上学、去约会、去买菜。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边,有一套筛选系统,正在用婚恋的糖衣,把具有特殊血脉的人一个个地网进去,然后送进某个地下室的深处,再也不出来。
齐昊尘的掌心,那个蓝色光点,在这一刻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你是钥匙。
他收回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学校。下午还有两节课,他得去上课。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在得知了一个足以让大多数人崩溃的真相之后,依然要回去上数学课。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最讽刺的地方,齐昊尘想着,一边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打开课本,一边在心里把苏晚晴的资金流向图又复盘了一遍。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三角函数。齐昊尘坐在位置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老师在讲正弦余弦,他在算资金流水的周期。老师在讲振幅相位,他在算孙国华去棋牌室和别墅的频率。
他发现自己算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孙国华去棋牌室是每两周一次,去碧水山庄是每周一次。棋牌室的现金流入大约是每月四万,碧水山庄的现金流入大约是每月十六万。两者的比例是四比十六,也就是一比四。
一比四。齐昊尘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比例,在他的资金流向图上,出现不止一次。良缘阁的会员费,进入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转入空壳公司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也是一比四。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设计好的、精确的、被反复使用的、资金分配模型。赵铁柱用同一个比例,管理着所有的黑金通道。
齐昊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一比四是固定的分配比例,那么整个洗钱网络的规模,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估算出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算式:地下室现金量除以单次交付额,乘以交付周期,再乘以四。
算出来的数字让他自己的笔尖都顿了一下。
这个数字是九位数。
赵铁柱通过良缘阁洗白的资金,每年的规模,在八位数到九位数之间。这还只是星澜市一个城市的规模。
齐昊尘把这笔数字在草稿纸上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洗钱只是外壳,血脉才是内核。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这页草稿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校服内层的口袋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看到苏晚晴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她靠在窗边,长发微卷,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很柔和的、暖金色的轮廓。
齐昊尘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怎么样?"苏晚晴问。
"暗确认了。"齐昊尘说,"良缘阁是双重结构。表层洗钱,深层筛选血脉。那些被判定为特殊的人,会被送进碧水山庄的地下室,再也没有出来过。"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我算了一下他们的资金规模。"齐昊尘说,"每年在八到九位数。"
"……多少?"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这还只是一层。"齐昊尘说,"我怀疑赵铁柱在别的城市也有类似的平台。如果一比四是他的固定模型,那么全国的规模,可能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十倍、二十倍。"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齐昊尘,我们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了。"
齐昊尘看着她。
"我们需要盟友。"苏晚晴说,"周明负责媒体线,刘洋负责技术线,我妈那边有苏建国的情报网。还有暗。我们可以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
齐昊尘思考了几秒。她说得对。一个人再强,也做不了所有事。他那些分身虽然能同时处理很多事,但分身的灯火消耗是他的瓶颈。他需要一套系统,一套把每个人的优势都发挥出来的系统。
"你负责统筹。"齐昊尘说,"我把技术层面交给你。"
"嗯。"苏晚晴点头,"那我们从明天开始,先把良缘阁的完整股权结构图做出来。我要看到赵铁柱身后所有的壳,一层一层地剥开。"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清晰的、很坚定的、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扛到了肩上的东西。
齐昊尘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苏晚晴。
"对了。"他说,"暗说,赵铁柱手里那本册子,记着所有被筛选出来的血脉的去向。如果我们能拿到那本册子,就能知道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被卷了进去,也能找到他们现在的下落。"
"那就更该去拿了。"苏晚兰说。
"但那本册子在地下室深处。"齐昊尘说,"有灯火感应锁。我需要齐家的血脉才能打开。"
苏晚晴看着他掌心的位置,那颗蓝色光点此刻在夕阳下安静地沉睡着,像一个正在等待某个指令的、沉睡的、小小的恒星。
"那就等时机到了,"她说,"我们一起去。"
齐昊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校门。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同时在跑着好几条线。资金流向图、股权结构图、血脉筛选模型、地下室的结构图、齐家祖宅的密室。这些线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彼此交织的网,而他就是那个站在网中央的、要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线头都理顺的人。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也不再只是一个调查者。他成了这个局里,唯一一个既知道真相、又具备行动能力、还活着的人。
而那个真相的重量,此刻正稳稳地、很沉地、落在他十七岁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