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是被冷风吹醒的。
他发现自己靠在废弃钢厂外一堵断墙的背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砖面,夜里的露水把他的卫衣浸得半湿。左手手腕被一条黑色的布带捆着固定,骨折的小指和无名指被硬纸板夹着,缠了三四圈胶带。那股刺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低烧导致的迟钝。
他抬起眼。
赵无极坐在两米外的一只水泥墩上,正低头看一部老式手机。屏幕的光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很白,纯黑色的瞳孔在暗处几乎看不出眼白,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穿的还是那身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身形修长,坐姿很松,但齐昊尘感觉得到,那具身体每一秒都处于随时能暴起的状态。
"醒了?"赵无极没抬头。
"……嗯。"齐昊尘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缠着绷带,腰侧一片青紫,掌心的蓝色光点暗得像一颗要灭的灯泡。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无极把手机收了,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很淡,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跟了你一天。"他说得平淡,像是说今天吃了碗面。
齐昊尘的血液冷了半度。跟了一天,那他看到的比想象中更多:分身术、缚灵阵、灯火性质转换、***,全部。
"你父亲派你来收尾?"齐昊尘问。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是废话。赵铁柱的儿子出现在他跟血手人屠的决斗现场,目的还能是什么。
赵无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站起身,走到齐昊尘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光。
"我救了你一命。"赵无极说,声音很低,"你应该先说谢谢。"
齐昊尘看着他。对方的纯黑瞳孔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被长期压抑之后、近乎麻木的冷静。这人不像来收尾的。收尾的不会先把你救活再捆你的手。
"谢谢。"齐昊尘说。他不是矫情的人,救命就是救命,"但我不相信白给的。"
赵无极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你不需要相信。"他站起来,从冲锋衣内侧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瓶,递给齐昊尘,"喝了。伤药,家里祖传的,对你这种灯火枯竭的亏空比什么都管用。"
齐昊尘没接,先看那瓶子。黑色玻璃,蜡封,没有任何标签。他抬头:"你母亲留下的?"
赵无极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被齐昊尘捕捉到了。纯黑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猜的。"齐昊尘没说破。人物图谱里记着,赵无极的母亲是"影"系女杀手,这条信息苏晚晴整理的资料里有提及。他把"猜"这个字说得很轻,没往下追问。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先把药拿到手再说。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瓶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你比我预想的难缠。"他说,"所以我改主意了。原本只是来看看你有多大能耐,现在看来,让你就这么死在血手人屠手里,太浪费。"
齐昊尘接过瓶子,拔开蜡封,是一股极淡的、带着草木灰味道的液体。他仰头喝下去,苦得舌头发麻,但那股苦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像一颗小太阳落进胃里,迅速扩散成一股温热的气流,往四肢百骸里钻。掌心的蓝色光点极其微弱地,像是濒死的人吸了一口气那样,跳动了一下。
伤药是真的。而且效果不俗。齐昊尘把这人又往上提了一档:赵无极手里的资源,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为什么要救我?"齐昊尘把空瓶还给他,"你和你父亲,不是一条心?"
赵无极接过瓶子,重新塞进冲锋衣。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断墙边,从阴影里拎出一样东西,齐昊尘的烛龙剑。剑被布裹着,但剑柄上那枚磨损的烛龙纹他一眼就认得。
"你爷爷当年,帮过我母亲一次。"赵无极把剑递过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母亲死前,让我记着这笔账。我就记着了。"
齐昊尘接过剑,手指碰到剑柄的时候,蓝色光点又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主人还活着。他问:"你母亲,怎么死的?"
这一次,赵无极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断墙的破口,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被自己人杀的。"赵无极说,声音平平的,但底下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跟着赵铁柱混,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齐昊尘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在断墙下站着,一个浑身伤,一个一身黑,沉默像一堵比断墙更实的墙。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无极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
"你要找的东西。"赵无极说,"血手人屠背后那条线的部分资料。别问我从哪儿来的,问就是不能告诉你。"
齐昊尘展开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驭兽门,执法长老血手人屠,受赵铁柱直接指挥。赵铁柱背后为'影'系在凡间的代理人网络。该网络最高层代号不明,疑似与十七年前西南齐家灭门案有关联。备注:此人行事有'血祭'习惯,所过之处多留活物怨气。"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像眼睛一样的符号。齐昊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这是……"
"我母亲的记号。"赵无极说,"她活着的时候,专门盯着这类事。她留下的笔记里,这一类记号出现过三次,齐家灭门是其中一次。"
齐昊尘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这张纸的分量,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它不只是血手人屠的资料,是一条从杀猪盘、到赵铁柱、到"影"系、再到十七年前齐家灭门的、完整的、链条。
"你把这些给我,"齐昊尘看着他,"你父亲知道吗?"
赵无极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于自嘲的、冷。
"他不知道。"赵无极说,"而且,我建议你,在他面前,不要表现出认识我。"
齐昊尘点头。这是聪明话。赵无极是赵铁柱的长子,却在暗中把父亲的底牌往对手手里送。这种事一旦被赵铁柱知道,赵无极的下场,大概不会比他母亲好到哪里去。
"我欠你一条命。"齐昊尘说,"也欠你母亲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会还。"
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你先把命保住再说。"他说,"三天后,血月之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看你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到车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那个***的思路是对的,但功率太小。下次,想办法把电压提到五百万伏以上,再配一套液氮冷却。筑基中期的护体血气,常规电击只能让他麻两秒。"
齐昊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是被上了一课。
"……谢了。"
赵无极上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夜色,尾灯都没亮。
齐昊尘一个人站在断墙下,把那张纸又摸了一遍,确认它在口袋里。然后他拖着步子,走向钢厂外围的公路。凌晨的城郊公路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他自己的影子。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在一处公交站台后面找到了自己来时骑的那辆共享单车,前轮歪了,锁还在,像是被谁随手扔在那儿。
他骑上车,慢慢地往市区方向走。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的不是赵无极,不是血手人屠,而是那张纸上最后一句话:
"此人行事有'血祭'习惯,所过之处多留活物怨气。"
血祭。
血手人屠用的是血炼术,靠抽取活物的精血来练功。那十七年前齐家的灭门,那些被抽干的族人,难道不只是被杀,而是被……
齐昊尘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伤药,是因为那个画面。
他用力踩了几下踏板,让风吹散那股恶心。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还有三天,还有账要算,还有人等着他回去。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共享单车扔在小区门口的停车区,走路进楼。电梯里,他对着金属门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层皮。但他眼神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用钥匙开门,动作尽量轻。门锁"咔哒"一声,客厅里那盏夜里常留的小灯亮着,昏黄的一团。
"昊尘?"
陈秀兰的声音从主卧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一夜没睡好的沙哑。紧接着,主卧的门开了,陈秀兰穿着一件旧的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又被硬撑着熬过来的。她看到齐昊尘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了,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你一晚上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发抖,但很快被一种近乎于母兽护崽的、凶狠压了下去,"你身上这是什么,你又打架了是不是?!"
齐昊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比如"同学聚会",但陈秀兰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胸口的绷带和左手上那团歪歪扭扭的胶带。那股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的东西,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谎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妈。"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在发抖。"我没事。真的。"
"这叫没事?"陈秀兰的声音拔高了,眼泪又要往上涌,但她咬着牙把它压了回去,"你爸天没亮就去单位了,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昨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夜烟,一根接一根。你知道他抽的是什么吗?是你爷爷留下来的那种最便宜的旱烟丝,说他当年灭门那晚之后就再没抽过,昨天晚上突然翻出来,"
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齐昊尘的心沉了一下。齐建国坐在客厅抽了一夜烟。那不是担心儿子一夜没归的焦虑,那是……知道了什么之后的、恐惧。
"我爸知道了?"齐昊尘问。
陈秀兰抹了一把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把齐昊尘推进沙发,转身去翻柜子,找出碘伏、棉签、纱布和一瓶红花油,一股脑儿摆在茶几上。
"先处理伤口。"她说,语气是那种不许反驳的、命令式的、强硬,"处理完了,你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齐昊尘看着她。陈秀兰此刻的眼睛是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圆脸上那种平日里的、笑眯眯的、和善,此刻被一种近乎于战士的、决绝取代。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灭门之后,齐建国能带着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藏这么多年。因为他们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越战越勇的东西。
他没再废话,把卫衣脱了。绷带拆开,胸口那片被掌风刮掉的皮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肋下的青紫扩散成一片难看的地图。陈秀兰看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马上稳住了,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擦。
"这伤口,"她问,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是被人打的?"
"嗯。"
"修仙的那种人?"
齐昊尘看了她一眼。陈秀兰没抬头,继续擦着伤口,但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嗯。"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开始处理他左手的手指。小指和无名指的骨折处肿得发亮,她用硬纸板重新固定,缠胶布的时候,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爷爷当年,"陈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被打断的是三根肋骨和一条腿。那时候我才刚跟你爸好上,在医院里照顾他,看他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就发过誓,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家的人受这种苦。"
她把胶布咬断,贴好,抬起头,看着齐昊尘的眼睛。
"现在我儿子告诉我,他也被人打断了骨头。"陈秀兰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忍,两行眼泪直接滚下来,"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齐昊尘的嗓子眼发紧。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陈秀兰的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熬了一整夜的憔悴,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像刀子。
"妈。"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我不会再让你看到这种伤口了。我保证。"
陈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点了点头。
"你记住你说的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他手里,"喝完,去睡觉。有什么事,等你爸晚上回来再说。"
齐昊尘接过杯子。水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看着陈秀兰转身去厨房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是被多少这样的背影扛过来的。
他把水喝完,回房间,倒在床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掌心的蓝色光点此刻在赵无极那瓶伤药的作用下,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恢复着亮度。第一扇门的裂纹依旧是20.0,稳定。第二扇门,27.0,稳定。两个茧安静地沉睡着。
他没有立刻睡。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昨晚处理了一点麻烦。今天别来学校找我,我请假。你那边有没有查到'血祭'这个词?"
发完这条,他才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的一个念头,是一个问题:
赵无极说的"三天后,血月之夜",到底是警告,还是……邀请?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