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齐昊尘是被烫醒的。
不是被太阳晒醒的,是被掌心里那粒蓝色光点烫醒的。他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左手掌像攥着一块刚出锅的烤红薯,隔着睡衣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被窝外一甩,指尖碰到床头的玻璃杯,杯壁上瞬间凝出一圈白雾。
他猛地坐起来,把袖子捋上去,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粒蓝色光点正在剧烈地闪烁,颜色从深蓝变成亮蓝,又从亮蓝逼向一种近乎白色的青蓝。光芒透过皮肤,在手心里撑出一个小光圈,把被单照出一小片幽幽的蓝。那光圈一明一灭,节奏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喘气。
"怎么回事?"他盯着掌心,试图用意念压住它。
没用。光点根本不听他指挥,自顾自地明灭,热度一路往上蹿,掌心皮肤很快红了一片,像被开水溅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甚至觉得自己掌心冒出了极淡的、像是烧红铁条浸入冷水时的那种焦味,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大概只是被烫出来的错觉。
齐昊尘翻身下床,几步冲进卫生间,把整只手掌塞到水龙头底下。冰凉的自来水浇上去,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进烧红的铁锅。他冲了差不多一分钟,光点才慢慢凉下来,颜色也退回了正常的深蓝,安安静静地窝在掌纹中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齐昊尘关掉水,甩了甩手,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烫了,但那种"活过来"的感觉还在。以前这粒光点像个安静的灯泡,亮就亮,灭就灭,全看他的灯火循环。现在它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受他控制。他试着用灯火去包裹它、安抚它,就像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但这一次,包裹上去的灯火被它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婴儿第一次挣脱襁褓。
二叔纸条上那句话冒了出来:"当你感觉到蓝色光点开始'呼吸'的时候,就是血脉觉醒的前兆。"
呼吸。昨晚那咚、咚、咚的节律,今天这股灼人的热度,都是呼吸。
它不是灯泡了。它是种子,而且刚刚发了芽。
齐昊尘抹了把脸,走回房间,拿起手机,翻到"暗"的号码。这个号码他没有存名字,只存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备注:"修路灯的"。这是他和老头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能说正事的人"。
电话响两声就接通了。老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头不错:"一大早打电话,怎么了?"
"我掌心里的蓝色光点发烫了。"齐昊尘说,"烫得我差点把手掌当成煎饼翻个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练到第五层了?"
"昨晚刚开始练,练到最后一个闭环的时候,它就炸了。"
"那就对了。"老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下雨,"那粒光点是你体内的烛龙泪本源。你一修炼到第五层,它就跟着醒。发烫是正常反应,说明血脉在被激活。你可以理解为,它之前一直在睡觉,现在你把它吵醒了,它有点起床气。"
"起床气到六十度?"齐昊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
"差不多。"老头顿了顿,"烛龙泪的温度,顶天六十度上下,烫不坏手。但它会跟着你的修为一路往上走。等你练到第七层,它白天都能当手电筒用。"
"手电筒?"
"对。省电池,环保。"老头说完自己先乐了,"到时候你摊开手,半夜走路都不用开手机闪光灯,自带夜景模式,还能调亮度,比手机好用。"
齐昊尘无语。这老头说话永远半真半假,你永远分不清他是在讲干货还是在逗你玩。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发烫不是坏事,是血脉觉醒的外在表现。
"还有什么要留意的?"他问,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掌平摊在膝盖上,让光点保持安静。
"有。"老头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觉醒不是一次性的,是个过程。它会分阶段来:先发热,再发光,再共振。"
"发光我理解了,共振是什么?"
"就是你的灯火跟它完全同步。到了那一步,你才算真正把烛龙泪本源激活。在此之前,它只是你掌心里的一粒种子。在此之后,它才是你的本命灯火,你说让它亮就亮,让它热就热,让它炸就炸。"
"让它炸?"
"比喻,比喻。"老头咳了一声,"总之,在共振之前,你别指望它能帮你打架。它现在的状态,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开机的电脑,能亮,但软件还没装。"
齐昊尘点点头。先发热,再发光,再共振。他现在处于第一阶段,相当于电脑刚通电,连桌面都还没进。
"还有一件事。"老头说,"觉醒过程中,你的灯火纯度会被动往上推。你要稳住心神,别贪快。心不立,则影不凝。这句话你二叔应该也跟你说过。"
"说过。"
"那就记住它。"老头停了一下,"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找人报仇,是尽快把第五层练完。第五层大成,是你的血脉觉醒的地基。地基没打好,你就算血脉觉醒了,也是个豆腐渣工程,一推就倒。"
"我不会的。"齐昊尘说。
"你最好不会。"老头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下,"齐家这一脉,灭了十七口,就剩你和你爸。你爸修为还被废了,等于废人一个。你要是再出事,齐家的灯火就真断了。到时候你爷爷在地下,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这话重,但齐昊尘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老头说的是事实。齐建国被废了修为,陈秀兰是普通人,苏晚晴虽然是记者世家但本身没有修为。真正扛着齐家灯火往前走的,只有他一个。
他肩上是整条血脉的重量。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让齐家断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老头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知道就好。行了,说正事吧。你一大早打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汇报手心发烫。"
"对。"齐昊尘说,"血手人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这次是警惕的那种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先去认个门,看看他长什么样,摸摸他的底。"
"认门?"老头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是动物园里的老虎,隔着笼子让你看个够?"
"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两眼一抹黑也比送上门强。"老头顿了顿,"你现在这个修为,在他面前撑不过三招。你去认门可以,但记住一条:只认门,不动手。你要是死了,我跟你爷爷都没法交代。"
"我只看,不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星澜市。城西,有家叫'御兽斋'的宠物店,那是驭兽门在星澜的据点。他大部分时间泡在那儿。"
"宠物店?"齐昊尘愣了一下,"一个筑基期修士,开宠物店?"
"驭兽门的人,主业就是驯兽。"老头说,"开宠物店对他们来说,就跟程序员写代码一样,是本职工作。剪个毛、洗个澡、顺便养几只妖兽当眼线,一箭双雕,还能合理合法地收点现金流水,你说香不香。"
齐昊尘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下来。"他一个人吗?"
"据点里应该还有几个门人弟子打杂。"老头说,"但具体几个、什么修为,我不清楚。你自己去看,别问我。"
"谢了。"
"别急着谢。"老头说,"还有个事提醒你。驭兽门的人手里有'东西'。你去了之后,如果看到任何活物表现得不对劲,比如一只猫盯着你看的眼神像是在分析你的修为,别奇怪,那大概率就是他们的眼线。"
"连猫都是眼线?"
"欢迎来到修仙界。"老头说完就挂了。
齐昊尘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得先去一趟苏晚晴家。昨晚从腾冲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把血脉觉醒和第五层的事告诉她。按分工,她是情报中枢,这种关键信息不能瞒着。瞒着她,等于自己砍掉一只眼睛。
苏晚晴家离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她刚吃完早饭,穿着家居服在客厅整理笔记,长发随意扎着,看见他来,挑了挑眉:"今天不上学?"
"跟班主任请过假了。"齐昊尘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蓝色光点发热、血脉觉醒、三个阶段,以及暗提供的御兽斋信息。
苏晚晴听完,放下笔,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好几秒。"让我看看。"
齐昊尘摊开手。光点此刻很安静,深蓝色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说它刚才烫得跟烤红薯似的?"苏晚晴问。
"嗯。现在退烧了,跟没事人一样。"
"这脾气跟我爸当年养的那只猫一模一样。"苏晚晴伸手,指尖在距离他掌心两厘米的地方悬着,没敢真碰,"时冷时热,谁也摸不透。"她顿了顿,"我妈以前教过我辨认灯火纯度,你自己感觉一下,纯度有没有变化?"
齐昊尘沉下心,内视灯火循环。九成九点九,这是他此前的纯度上限,怎么都突破不了,像是一块被顶住的石头。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数字在松动,在往上抬。
"在往上走。"他说,"还没到十成,但比昨天高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梳理思路。"那我们重新捋一遍优先级。"
"你说。"
"第一,第五层必须练完,这是你觉醒的地基。地基没打好,后面全是豆腐渣。第二,御兽斋要去认门,但只认门,不接头,不挑衅。第三,"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别一个人去。"
"我还没打算带人。"
"我不是说带人,我是说别一个人。"苏晚晴的语气难得硬了一下,"你爸妈那边我已经让周明留意了,赵铁柱的人最近活动频繁。你一个人满城跑,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总得有个人知道你在哪、在干什么、几点该回来。"
齐昊尘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你帮我盯着御兽斋附近的监控和工商信息,我去转一圈就回来。"
"成交。"苏晚晴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今天要是再被烫醒,记得先冲凉水,别硬扛。实在不行就来我家,我妈认识一个老中医,虽然治不了血脉觉醒,但至少能帮你确认手有没有被烫伤。"
齐昊尘笑了笑。"记住了,自带夜景模式的那个。"
"少贫嘴。"苏晚晴白了他一眼,"说正经的,你分身术现在最多能放几个?"
"二十七个。"
这个数字他报得平平淡淡,但苏晚晴的笔尖还是顿了一下。"二十七个?"她抬头看他,"你前天晚上才九个。"
"第五层打通了经脉壁,天花板往上抬了。"齐昊尘没细说血脉觉醒和光点同步的关系,不是不信任,而是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明白,说出来只会让她更担心。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她了解他的性格,问出来的东西他自然会讲,问不出来的,逼也没用。"二十七个够你铺一个侦察网了。认门的时候,留几个在外面接应,别全带身上。"
"嗯。"
离开苏晚晴家,他没直接去城西,而是先绕到爸妈工作的地方远远看了一眼。陈秀兰在超市理货,齐建国在公司做账,一切如常。齐建国昨晚那些话,加上他这几天整夜坐在客厅等电话,说明他知道的远比坦白出来的多。但齐昊尘此刻没法追问,觉醒在即,他得把心神留给修炼。
他发了条消息给齐建国:"爸,我和晚晴在一起,晚上可能回去晚,别等我吃饭。"
齐建国秒回:"注意安全。别逞强。"
简短,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的小会计,在灭门真相摊开之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那层怯懦的壳,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属于齐家第十七代幸存者的东西。
齐昊尘收起手机,搭公交去了城西。
御兽斋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面上,两侧是五金店和早餐铺,店面不大,门口台阶上摆着几个铁丝笼子,关着猫和狗。橱窗贴着"宠物美容宠物寄养活体销售"的贴纸,从外面看,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社区宠物店。
齐昊尘没急着进,在对面一家豆浆店要了碗咸豆浆,靠着玻璃窗坐下,一边喝一边观察。
店里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印"御兽斋"logo的浅蓝工作服,正在给一只泰迪剪毛,手法熟练,但眼神时不时往二楼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除了他,一楼再没别人。
血手人屠不在明面上。可能在二楼,也可能在后院。
齐昊尘端着豆浆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放出一个分身。分身从隔壁空座"走"出来,穿着和他一样的黑卫衣,体型和长相完全一致,只是眼神略显呆滞,这是第四层"化影"的常态,暂时还模拟不了细腻的微表情。
分身端着一杯豆浆,推门走进御兽斋,门口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员抬头:"欢迎光临,想给自家宝贝做个造型还是寄养?"
"随便看看。"分身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模一样,语气平平。
店员没起疑,低头继续剪毛。分身慢悠悠地挪到笼子边,假装逗一只橘猫,余光却在扫视整个店面。布局很简单:前半接待加货柜,后半一扇木门,门上挂着"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牌子,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分身踱到那扇门旁边,侧耳细听。
门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了一道门板,听不清字句,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声线沙哑,一个相对年轻。沙哑那个说话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块磨刀石。
分身正要再凑近些,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在门后。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身高至少一米八五,骨架宽得像一头棕熊,穿着一件深灰对襟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处一道发暗的旧疤。脸膛方而阔,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深,一双眼睛小而聚光,看人的时候带着股肉食动物的审视。
但最扎眼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呈暗红色,不是皮肤被晒的那种红,而是一种从肌理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被血浸透了无数年、已经洗不掉的赭红。指甲盖也泛着暗红,像涂了层薄釉。
齐昊尘在分身的视野里,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名字。
血手人屠。
分身和他对上了眼神。
对方的眼睛微微一眯,那股审视瞬间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玩味的、猫看老鼠的从容。他盯着分身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有意思。"他说,嗓音像砂纸擦过木板,"齐家的小崽子,学会用分身来探路了?"
分身没接话。被识破了,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回去告诉你主子。"血手人屠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鬼鬼祟祟地来。我就在这儿,他想来,随时欢迎。白天晚上都行,我反正闲得很,就怕他没这个胆子。"
分身转身,步子平稳地走出宠物店,风铃又"叮"了一声。血手人屠没追,只是站在门口,抱着那双暗红的手,看着分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豆浆店里,齐昊尘收回分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一滴。
他看见了。那张刀削似的脸,那双暗红的手,那个不带温度的笑,还有那句"齐家的小崽子",都像刀刻一样印进了脑子里。
对方已经知道他是齐家的人。而且从那份从容看,他压根不怕被认出来。在血手人屠眼里,齐昊尘大概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可以随手捏死的小虫子。
齐昊尘低头喝了一口凉掉的豆浆,咸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
他不急着动手。第五层还没练完,血脉觉醒才刚发热,地基没打好就往上盖,只会把自己埋进去。
他把桌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干,起身结账。
出门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御兽斋。血手人屠已经回了后屋,店员继续剪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已经看见你了。
齐昊尘拉上卫衣兜帽,转身汇入人流。
蓝色光点在他掌心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热度比早上那次温和了许多,更像是在提醒他:别急,按节奏来。
他攥了攥拳,把那点热度握在手心,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目的地已经达到了。而真正要去的那个地方,明天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