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看透了无数虚假光影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最炙热、最疯狂的信仰之火。
将中央广场,变成殿下的舞台。
这是命令。
不,这是神谕。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空前绝后的幻术盛宴,即将在帝都最盛大的刑场上,拉开帷幕。
第二天一早,皇家大剧院的首席机关师塞巴斯蒂安,就顶着一双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的眼睛,出现在了市政官的办公室。
他那身沾满机油和木屑的工匠服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为艺术献终身”的癫狂气质。
“大人!中央广场的音乐喷泉,该检修了!”他嗓门洪亮,仿佛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市政官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捏着鼻子往后躲了躲。
“塞巴斯蒂安大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全城戒严,你还想着你那堆破铜烂铁?”
“什么叫破铜烂铁!”塞巴斯蒂安的白胡子都快翘起来了,“那是艺术!是帝国的脸面!你想想看,神使大人即将公开行刑,彰显神威,万众瞩目之时,背景里的音乐喷泉要是突然哑火,或者喷出来的水柱歪歪扭扭,那丢的是谁的脸?是帝国的脸!是陛下的脸!”
一番话把市政官说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点道理?
神使大人的表演,舞台背景确实不能出岔子。
“再说了,”塞巴斯蒂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最近新研究出一种炼金药剂,能让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跟神迹似的!您想想,神使大人降下神罚,背景是七彩神光……这马屁,啊不,这祥瑞,不就送到您心坎里了吗?”
市政官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为这“祥瑞”而在神使大人面前大大露脸的场景。
“准了!”他大笔一挥,签发了最高优先级的通行许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手、材料,都给你特事特办!”
“好嘞!”塞巴斯蒂安揣着那张宝贵的通行证,转身的瞬间,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奔赴圣战般的庄严肃穆。
他带着几个最心腹的学徒,推着几辆装满“维修工具”的大车,堂而皇之地开进了被禁卫军层层封锁的中央广场。
没有人怀疑这个在帝都备受尊敬的老工匠,他们只当他是个不分时务的艺术疯子。
塞巴斯蒂安对这片广场的地下管网,比对自己家的掌纹还要熟悉。
他借着检修喷泉管道的名义,轻车熟路地打开了一个个隐蔽的检修口,将一面面精心打磨、调整好角度的黄铜反射镜,悄无声息地安装在了地下水道的关键节点。
“师父,咱们装这么多镜子干嘛?这玩意儿又不能让水喷得高点。”一个年轻的学徒好奇地问。
“你不懂,”塞巴斯蒂安头也不抬,一边用特制的工具固定镜面,一边喃喃自语,“光,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幻术。我要让太阳,为我的殿下加冕。”
除了铜镜,他还将一包包不起眼的、闻起来有股甜腥味的白色粉末,倒进了喷泉的蓄水池和广场边缘的排水沟里。
那是一种他独家调配的炼金道具,遇水或受热就会产生大量无毒无害、却能遮蔽视线的浓厚白色烟雾。
萨麦尔想要一个清晰的、能震慑所有人的刑场。
而他,就要把这里变成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真假难辨的迷雾剧场。
与此同时,断神塔顶端。
奥琳娜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她感觉自己像个信号快要断掉的破旧收音机,脑子里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
精神伪装层在断神塔升级后的“二级压制”下,已经不是布满裂痕那么简单了,而是像被熊孩子砸过的玻璃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彻底碎成渣。
面板上的能量储备条,已经跌破了红色的警戒线,几乎见底。
那感觉就像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还弹出了一个“软件需要更新,否则将无法使用”的流氓提示。
她清楚地知道,光靠塞巴斯蒂安的机关幻术,最多只能制造混乱,混淆视听。
想在萨麦尔那个冒牌货的“神罚”之下,完成反杀,必须有一个真实不虚的“锚点”。
一个能承载奇迹、让所有人相信这是“真神显灵”而非“幻术表演”的核心信物。
纯靠特效的电影是烂片,真假结合,才能骗过全世界。
她咬破了舌尖,用那一点点刺痛强行汇聚起最后一丝濒临消散的意识,像是在漆黑的海底奋力向着唯一的光源游去。
那光,是凯恩。
她耗尽了最后的“流量”,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图像,穿透重重空间阻隔,狠狠砸进了凯恩的脑海。
偏殿内,凯恩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那冰凉的瓷器触感,将他从那短暂而真实的“幻视”中拉了回来。
他的脑海里,一朵圣洁的、仿佛用冰雪雕琢而成的白色小花,正在缓缓绽放。
它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辉,在极致的严寒中,散发着温柔而坚韧的光芒。
永夜圣昙。
只在北境永冻冰川的至寒之处,于极夜的最后一刻才会盛开的奇迹之花。
他瞬间明白了奥琳娜的意图。
这朵花,就是她即将上演的那场惊天大戏的“剧眼”。
是奇迹的核心,是神迹降临的凭证。
凯恩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庭院中,禁卫军队长马库斯正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反复折磨着,一会儿看看凯恩所在的偏殿,一会儿又望向皇宫深处的方向,眼神里全是天人交战的痛苦。
凯恩走到他面前,夜风吹起他银色的长发,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带着一种非人的冷冽与神性。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任何暗示或预言。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的神,需要一件祭品。”
马库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用于回应伪神的挑衅。”凯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一朵永夜圣昙。”
“永夜圣昙……”马库斯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花,那几乎是不可能采摘到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副官,兰斯,来自北境的雪狼堡。他的家族,有渠道能在一夜之间,将消息和酬金送到北境边陲的‘寒鸦’手里。”凯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马库斯最隐秘的心防上,“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在明天日落之前,把花送到我手上。”
马库斯如遭雷击,他没想到,连自己副官的家底,都被这位看似阶下囚的三皇子摸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情报能力所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神明般的洞察力!
凯恩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承诺:“事成之后,你将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神迹。”
马库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违抗大皇子雷诺的命令,私自与被软禁的凯恩勾结,这是足以让他和他的家族万劫不复的死罪。
可是……
他想起了凯恩那句“无辜者的血将染红街道”的预言,想起了审判官尤利安当街发疯的惨状,想起了整个帝都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气氛。
一边是看得见的、来自大皇子的屠刀。
另一边,是看不见的、却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神迹”。
对现有秩序的恐惧,终究战胜了对未来惩罚的畏惧。
赌!
他必须赌一把!
“我……明白了。”马库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不敢再看凯恩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灵魂都会被彻底吸进去。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甩在身后,然后转身,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马库斯下定决心、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
断神塔内,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奥琳娜,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纯粹坚定的信仰之力,像一根救命的蛛丝,从遥远的地方连接到了自己那即将崩塌的精神核心上。
这股力量虽然不大,无法为她补充多少能量,但它的质地……无比精纯。
不像普通信徒那种驳杂的祈愿,更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身家性命的、破釜沉舟的决意。
然而,这根救命的蛛丝,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的信仰链接,就像在千疮百孔的伪装层上又开了一个新口子。
嗡——!
奥琳娜感觉自己的大脑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伪装,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彻底化为了齑粉。
伪装消失!
断神塔那恐怖到极点的净化吸力,再也没有了任何阻隔,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疯狂地朝着她赤裸的核心意识席卷而来!
要死了……
意识被抽离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这股力量撕碎,彻底“格式化”的刹那,眼前灰色的信仰面板,突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血一样鲜红的警示光芒。
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浮现在她即将涣散的视野中央。
【侦测到虔诚信徒‘马库斯’,符合‘信仰管道’建立条件。】
【是否消耗其部分生命力与忠诚,建立临时能量桥,以维持核心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