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两台被调到同一频率的收音机,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同时响起刺耳的噪音。
那一点黑暗,原本只是被动地、疯狂地反抗着净化之火的灼烧。
但现在,它仿佛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大哥。
它不再是孤军奋战。
“嗡——!”
奥琳娜的颅腔内,那该死的金属蜜蜂派对又开始了,而且这次还请来了重金属乐队。
印记的每一次挣扎,世界树污染节点的每一次反抗,都像是被上了同步器一样,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一加一,效果远远大于二。
那股反向冲击而来的终结意念,瞬间从滔天巨浪,升级成了能拍碎整个大陆架的宇宙级海啸!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堤坝上,瞬间被砸出了无数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原本还算稳固的防线,顷刻间岌岌可危。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细密的血珠开始从她的眼角、鼻翼、耳孔中渗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精神力过度透支,连带着灵魂本源都开始受损的征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黏腻的触感。
眼前的世界,在光与暗之间疯狂闪烁,像是即将报废的老旧显像管。
更糟糕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条经过提纯的金色信仰洪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
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灌水,无论进去多少,都瞬间被那两股叠加后的黑暗力量吞噬、湮灭。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撑几分钟,她就会被彻底榨干。
油尽灯枯。
意识开始变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黏稠、混乱。
各种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一场失控的幻灯片放映。
她看到了前世办公室里那彻夜不熄的惨白灯光,听到了键盘被敲击得快要散架的噼啪声,闻到了隔夜咖啡那酸涩的气味。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再次笼罩了她。
【不行了……好累……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紧接着,画面一转。
是圣维利亚皇宫那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穹顶,是父皇看似威严实则关切的眼神,是兄长笨拙递过来的那块最新鲜的蜂蜜蛋糕,是弟弟一脸傲娇地献宝般展示他新学会的魔法。
还有……凯恩。
那个男人冰蓝色的眼眸,那双总能精准找到她位置的眼睛,那份沉默却重如山岳的守护。
这些画面,这些人和事,本该是她“锚定”自我的基石。
可现在,它们却成了搅乱她心神的杂音。
我是谁?
是那个在996福报中过劳死的社畜?
还是这个空有美貌,被无数人崇拜或嫉妒的帝国帝姬?
自我认知,在她精神最脆弱的时刻,再次出现了可怕的动摇。
平台之上,伊索长老的处境同样不妙。
他那古老而冗长的吟唱声,已经不再像洪钟大吕,而是变得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虬结暴起,像盘踞的蚯蚓,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吐字而剧烈抽动。
维持着如此庞大而精密的法阵运转,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里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榨干。
悬浮在奥琳娜上方的泉水精灵露露,情况更是凄惨。
那道由月华与泉水精华构成的光柱,开始剧烈地明灭不定,像一根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露露小小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轮廓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她的灵性力量,已经严重透支。
整个仪式,就像一架零件失灵、引擎过载的机器,在崩溃的边缘发出最后的哀鸣。
凯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
等待,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他湛蓝的眼眸深处,那两点银色寒芒彻底爆发,化作冲天的怒焰。
“够了!”
一声低沉的咆哮,与其说是对伊索,不如说是对这该死的天地,该死的命运。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世界树根须瞬间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压得粉碎。
锵——!
腰间的长剑应声出鞘半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斗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柄撕裂夜空的巨刃。
那股锋锐无匹的气息,甚至让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发出了被切割的尖啸。
他要斩断那一切!
斩断那该死的信仰连接,斩断那要命的法阵,斩断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根源!
哪怕仪式失败会导致能量爆炸,将这里的一切都夷为平地,也在所不惜。
他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挡下绝大部分的冲击。
只要她能活下来,哪怕是灵魂受损,哪怕变成一个普通人,他都有办法让她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
他不能……再看着她就这么在他面前,一点点地被抹除掉存在的痕迹!
就在那银色巨刃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大都督!不可!”
伊索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与焦急而扭曲变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最后一步……必须由殿下自己完成!”
凯恩的动作,如同被施了最强的定身咒,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那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斗气巨刃,悬停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却再也无法斩落分毫。
伊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快到极致的语速吼道:“净化之火只能削弱印记,却无法彻底根除!她需要用自身的‘存在意志’作为‘楔子’,在印记与节点共鸣到最强、也最虚弱的这一刻,用最纯粹的‘自我’,将其彻底‘钉死’在净化之火中!同时斩断它与世界树的共鸣!”
“外力介入,只会让印记感应到威胁,瞬间缩回她灵魂最深处!届时前功尽弃,被净化的力量和印记本身会形成最恐怖的反噬,她会立刻被反噬吞噬,连渣都剩不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凯恩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头顶那柄银色巨刃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暗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光芒中那个痛苦不堪、七窍流血,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的身影。
放弃,是立刻死。
不放弃,是九死一生。
凯恩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握着剑柄的手。
那柄冲天而起的斗气巨刃,也随之悄然消散,重新化为点点银光,没入他的体内。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焦躁,只剩下一种沉静到可怕的决绝。
他在等。
用自己的全部,去赌那最后的一生。
伊索那声用尽全力的嘶吼,像一道惊雷,也劈进了奥琳娜那片混沌的意识海洋。
断断续续的词语,如同一块块浮木,被她濒临涣散的意识本能地抓住。
……最后一步……
……自己完成……
……存在意志……楔子……钉死……
……攻击!
对,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直在被动地承受着浪头的拍打,徒劳地挣扎。
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一直握着一柄鱼叉。
她要反击!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疯狂的念头,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