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奥琳娜轻轻放在祭坛相对完好的石阶上,让她靠着冰冷的石基。
她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看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脱下自己那件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却依然厚实的银狮大氅,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将她娇小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凯恩才站起身,阴冷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开始一寸寸扫过这个满目疮痍的神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石头烧焦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臭氧的清新,还有一种法则溃散后留下的、类似虚无的空洞感。
脚下的石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塌陷下去,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仿佛大地张开的伤口。
穹顶上那些古老的封印符文已经彻底黯淡,只有偶尔几点微光,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整个万神殿,静得可怕。
除了奥琳娜轻柔的呼吸声,就只剩下一种细微的、像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凯恩循着声音望去。
在神殿的角落里,七个原本不可一世的红袍祭司,如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布偶,蜷缩在地上。
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黑暗污染气息,随着赫尔残响的逃逸已经消散了大半,但他们的精神,显然已经彻底报废。
每个人都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意义不明的呓语。
“……看到了……那只眼睛……在看着我们……”
“不,不要……终结……一切都会终结……”
“黑色的矛……啊啊啊……删掉……我被删掉了……”
他们的灵魂就像被暴力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倒映着最极致的恐惧,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对于这些主动拥抱黑暗,却又在最后关头直面了更上位法则碾压的狂信徒来说,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凯e恩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
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光,正准备送这些疯子一程,清理现场。
“等等。”
一个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恩的动作瞬间停住,回过头,看到奥琳娜已经撑着石阶坐直了身体。
她身上的银狮大氅滑落了一半,露出纤细的肩膀。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雾蓝色的眸子,已经重新恢复了焦点,清亮得吓人。
“别急着杀,”奥琳娜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废物利用一下,我正好有点事想问问他们。”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裹紧了身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大氅,赤着脚,踩着冰冷碎裂的石板,一步步朝那几个疯癫的祭司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是那慢悠悠的动作,像极了一只刚睡醒、正在伸懒腰的猫。
凯恩立刻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无声地戒备着。
奥琳娜在一个看起来疯得最厉害、正抱着脑袋不断撞墙的祭司面前停下。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指尖上萦绕起一缕极其微弱、却又纯净无比的铂金色神力。
那神力并不耀眼,反而像初春融雪时的一汪泉水,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那种霸道的、直接入侵记忆的搜魂术。
对付这种已经碎成渣的灵魂,暴力只会让它彻底崩散。
她要做的,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拼图玩家,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捡起来,尝试着拼凑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名祭司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别怕,睡一觉就好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困倦感。
那祭司狂乱的动作猛地一滞,涣散的瞳孔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回光返照。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圣光中走出的少女,癫狂的呓语停了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
随即,他眼皮一沉,竟真的像个听话的孩子,软软地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而在他陷入沉睡的瞬间,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带着浓重主观色彩的记忆画面,如同被搅乱的幻灯片,涌入了奥琳娜的脑海。
深夜的密室,烛火摇曳。
罗兰主教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写满了狂热与贪婪。
他正俯身在一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羊皮卷上,用羽毛笔飞快地抄录着什么。
那上面的文字扭曲而邪恶,光是“看”到,就让奥琳娜感到一阵神魂层面的不适。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密室,罗兰正谦卑地躬着身子,对着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汇报着什么。
那人影很高,身形模糊,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扭曲光线的力场,根本看不清男女,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只能听到一个经过处理的、仿佛男女混合的嘶哑声音。
“……‘种子’已经准备就绪……万神殿的封印,是最好的温床……”
“……时机成熟,便可‘播撒’出去……伟大的‘枯朽’,将带来最终的‘新生’……”
“……当帝国陷入恐慌,便是我们‘收割’信仰的季节……”
“种子”、“播播撒”、“收割”……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更多混乱的画面。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罗兰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上。
他狂笑着,张开双臂,主动跳入了圣池那翻涌的黑暗之中,仿佛在拥抱自己的神明。
而在所有这些记忆碎片的背景角落里,奥琳娜都注意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极其隐晦的徽记。
那图案像是一截干枯扭曲的树根,又像是一只从地底深处挣扎伸出的鬼手,带着一种死寂与绝望的意味,让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奥琳娜收回手指,那名祭司睡得更沉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缓缓站直身体,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信息量,有点超乎她的预料。
“罗兰不是一个人在疯,”她转头看向凯恩,声音里最后一丝懒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他背后有人提供知识和支持。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释放赫尔残响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回忆着那些关键词,继续分析道:“播撒、收割……听起来像某种邪恶的传教仪式。那个消失的赫尔‘核心种子’,恐怕是被他们用某种秘法预设了传送地点,现在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播种’了。”
她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凯恩:“那个徽记,有印象吗?”
凯恩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需要奥琳娜描述,刚才她进行记忆梳理时,那股微弱的神力波动中泄露出的精神印记,已经足够让他“看”到那个图案。
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自己庞大的军事情报库,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我在北境,曾剿灭过一个名为‘枯根教派’的邪教据点。”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铁血的气息,“他们的教义,就是崇拜所谓的‘枯朽与新生’,相信世界必须在彻底的毁灭中才能迎来真正的净化。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就在他们的祭坛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些信息,而后补充道:“但那个组织应该已经被我的银狮军团连根拔除了,所有核心成员的头颅都被挂在了北境长城的城墙上。按理说,不可能有余孽。”
“除非,你拔掉的只是其中一根杂草。”奥琳娜轻声接话。
凯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错。”他沉声道,“如果这件事和枯根教派有关,那就说明,要么有我们不知道的余孽逃脱了,要么……在这些邪教的背后,有一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在同时扶持着多个类似罗兰、类似枯根教派这样的棋子。”
一个罗兰就已经搅得帝都天翻地覆,如果整个大陆上,还隐藏着更多这样的“种子”,那后果……
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奥琳娜看着凯恩那张写满“麻烦大了”的俊脸,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看来这觉是睡不踏实了。”
她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什么烦人的苍蝇,“先回去。回头让你的人去查查那个徽记,看看帝国境内还有没有类似的邪教活动。另外,赫尔种子跑哪儿去了,这事儿也得想办法追踪。”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回走,脚下又被一块碎石硌了一下,让她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对了,”走到祭坛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废墟,又补充道,“走之前,把这里彻底封印一下。刚才那个老年痴呆管理员靠不住,万一睡着了打呼噜,再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震出来就不好了。”
凯恩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睡觉”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巨大阴谋而升起的凝重,不知为何竟消散了许多。
只要她还在,似乎再大的麻烦,也终将被解决。
他走到她身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以免她光洁的脚丫再受到伤害。
“明白。”他言简意赅地应道,抱着她,大步向神殿外走去。
怀里的奥琳娜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神力、精神力、体力,几乎全部透支。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榨干了所有电量的电池,急需一场昏天黑地的深度睡眠来完成充电。
至于什么枯根教派,什么赫尔种子……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等睡醒了再说吧。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意识已经开始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那黑暗不再是赫尔带来的死寂,而是带着身后之人那滚烫心跳声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