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扭曲感，还有一种像是被高速甩干机处理过的眩晕感，一瞬间席卷了奥琳娜的整个灵魂。
这种体验和在游戏里加载地图完全是两码事。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有人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正在抽水的马桶里，还顺手按下了冲水键。
万幸，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当五感重新归位时，奥琳娜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冰冷、粗糙的石砖地面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像一条油滑的毒蛇，拼命往她鼻孔里钻，刺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对，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瘦弱、矮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神官袍，袍子上还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折断，渗出了血丝，可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奥琳娜的意识如同一个初来乍到的房客，暂时寄居在这具名为“小神官”的躯壳里，共享着他的一切感官。
她强忍着那股源自宿主的、几乎要将理智冲垮的恐惧，艰难地控制着这具身体的脖颈肌肉，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明白了面板上那三个血红色感叹号的含金量。
这里无疑就是万神殿。
穹顶高得不像话，仿佛一片被禁锢的星空，无数早已黯淡的星座图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四周矗立着一尊尊巨大的神像，祂们本该是庄严肃穆的，此刻却像是被泼上了浓稠的墨汁，脸上挂着诡异的、哭泣般的黑色条纹。
神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圣池。
池水原本应是清澈见底，如今却变成了某种粘稠的、像是石油般的黑色液体，正咕噜咕噜地冒着不祥的气泡。
一个身穿华丽大主祭袍的年轻男人，正赤着脚，站在那片污秽的池水中央。
罗兰。
他长得很好看，金发碧眼，五官精致得如同古典油画里的圣子。
但此刻，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狂热到扭曲的笑容。
他的双眼亮得吓人，瞳孔里燃烧着不属于人类的、疯狂的火焰。
无数虚幻的、半透明的人影，正从圣池下方的地面浮现出来。
奥琳娜认得出来，那是信徒们祈祷时才会产生的精神投影。
可现在，这些投影无一例外地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它们被一条条从罗兰身上延伸出的黑色锁链捆绑、撕扯，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些黑色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地刺入神殿穹顶，将整座万神殿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邪恶的能量过滤器。
罗行，而是在进行一场……面试？
不，是审判。
一场针对全世界所有生灵灵魂的“纯净度”测试。
“不够……还不够纯粹！”
罗兰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癫狂。
他张开双臂，仰着头，仿佛在拥抱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看看他们！看看这些愚昧的凡人！”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向某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汇报，“他们嘴上说着敬爱您，灵魂深处却充满了贪婪、嫉妒、懦弱和欲望！他们不配沐浴您的光辉！他们只会玷污您的神圣！”
“这样的世界，太肮脏了！这样的信徒，配不上至高无上的您！”
奥琳娜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疯话，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算是听明白了。
搞了半天，这个叫罗兰的家伙不是要毁灭世界，而是个究极毒唯粉，嫌弃其他粉丝成分不纯，要亲自下场“提纯”，给自家偶像搞个“一键净化”？
这堪比后援会会长觉得散粉太多拉低了哥哥的格调，于是决定把所有路人全部干掉，只留下核心粉，为哥哥建立一个“完美神国”。
大哥，你这想法也太刑了，简直是可狱可囚啊！
奥琳娜在心里疯狂吐槽，她甚至想顺着网线爬过去，给这家伙两个大逼斗，让他清醒清醒。
可问题是，她现在只是个意识体，降临在这位快要被吓尿的小神官身上，除了共享五感，什么也做不了。
别说动用法术，就连控制这具身体站起来都费劲。
罗兰的疯言疯语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亢。
“您是光！您是唯一的真理！只有最纯净、最虔诚、最无私的灵魂，才有资格追随在您的身后！我会为您筛选出他们！我会为您剔除所有的杂质！我会为您献上一个崭新的、只属于您的、完美无瑕的世界！”
这自我感动的逻辑闭环，简直完美。
奥琳娜一阵头大，感觉再听下去，自己的智商都要被拉到和这个疯子一个水平线了。
她的视线艰难地从罗兰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大殿，试图寻找破局的办法。
目光最终落在了神殿那扇巨大无比、紧紧敞开的青铜主门旁。
门边，矗立着一尊手持巨剑、高达十米的石像。
它通体由灰黑色的岩石雕刻而成，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虽然只是个死物，却散发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守门人·巨神兵。
面板上给出的信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门口那个大家伙，看着挺威风……”奥琳娜借着小神官的身体，用一种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绝望地自言自语，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在发泄，“……就不能把门关上，别让这个疯子的声音传出去污染世界吗？太吵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压根没指望能有什么效果。
然而，话音刚落。
“咯——吱——”
一阵沉重到仿佛能碾碎骨头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奥琳娜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见那尊被称为“守门人”的巨神兵石像，那双空洞的石制眼眶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
紧接着，在罗兰困惑的注视下，这尊本应忠实执行“守卫仪式”命令的远古构造体，完全无视了他，而是缓缓地、笨拙地转过身。
它那巨大的石头手臂抬了起来，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巨响，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着那扇敞开的青铜巨门。
“轰——隆——隆——”
沉重的巨门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一点一点地开始合拢。
当两扇门板最终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巨响让整个万神殿都为之震颤。
最后，只听“咔哒”一声，门后的巨型石栓自动落下，将这座正在进行邪恶仪式的神殿，彻底与外界隔绝。
罗兰的吟唱被打断了一瞬，他脸上的狂热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尊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巨神兵。
他没明白，这个只听从最高指令的远古守卫，为什么会违抗他的命令。
而奥琳娜，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的吐槽……有效？！
这算什么？言出法随青春版？还是意见反馈直达生产厂家？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大殿的更深处。
在那里，远离圣池的阴影中，有一座早已残破不堪的神龛。
神龛上供奉的神像已经坍塌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位手持书卷的女神形象。
神龛周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被遗忘了无数岁月。
古神残响·赫尔。知识与静默之神。
奥琳娜的心脏怦怦直跳，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形成。
她再次控制着小神官的身体，用一种近乎于祈祷的、颤抖而虔诚的语气，对着那座破败的神龛，轻声念叨：“求求了……有没有人能让这个世界安静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龛上那厚厚的灰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无风自动地飘散开来。
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悲悯与智慧光芒的虚影，缓缓从神龛中浮现。
那是一位女神的轮廓，祂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包含了整个星空的深邃与宁静。
虚影“赫尔”出现了。
祂没有去看奥琳娜所在的方向，而是将悲伤的目光投向了圣池中央那个依旧在癫狂吟唱的罗兰。
祂没有发动任何攻击，也没有展现出毁天灭地的神威，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可悲的灵魂，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就在这一刻，整个万神殿内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罗兰疯狂的咒语声、圣池中黑色液体冒泡的咕嘟声、能量锁链与灵魂摩擦的滋滋声、甚至连奥琳娜自己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声的叹息中，被彻底抹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