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凯恩脚下的聚月台为圆心,一道道拇指宽的裂缝,像是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银白色的土地,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碎石和泥土被震得不断跳起,仿佛地面下有一头巨兽正在暴怒地翻滚。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仿佛整个世界的心脏都在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让站立变得无比困难。
伊索长老一张老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个深坑,但眼睛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死死盯着坑底那个散发着金银两色诡异光芒的身影。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尖叫,而是带着哭腔的嘶吼,被地面的震动抖得支离破碎:“堵住了!是单向道!大都督,您用斗气强行冲开的,是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单行道!现在月华能量被刺激得过量涌入,又被您的斗气顶着,全都堵死在了地脉里!”
伊索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那里,原本温润的月光仿佛被惹恼了,正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粗如水桶的银色光柱,狠狠地灌入地底。
“出不来,也进不去!两种能量在里面打架!它们在互相排斥,互相挤压!这是回流!是能量海啸!一旦炸了……一旦炸了……”伊索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音,“这片林子,方圆十里,会瞬间变成一个能量真空的死亡禁区!什么都不会留下!地脉也会被彻底炸毁,永远变成一条死脉!”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围亲卫的心口上。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凯恩,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溪,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条滴落,还没落地就被脚下平台散发出的恐怖热量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
那感觉,就像他用自己的身体,同时堵住了两个高压水管的出口,一个喷的是滚烫的岩浆,另一个喷的是极寒的液氮。
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剑上,在脚下的地脉中,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对决。
他的身体,就是那个该死的战场。
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同时又被丢进了冰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拔剑?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闪现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很清楚,此刻他与这条临时的能量通道已经融为一体。
一旦他强行抽身,就像猛地拔掉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里的核心齿轮。
结果只有一个——炸。
能量的猛然断裂,反噬的威力足以将他圣域级别的身体瞬间撕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奥琳娜。
那股通过剑身传递回来的、微弱而温暖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那条刚刚为她续上的生命线,就会立刻中断。
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会再次将她吞噬。
他不能。
“所有人!”凯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其中蕴含的命令却不容置疑,“后撤!退到林地边缘!这是命令!”
“大都督!”亲卫队长红着眼,一步不退。
“滚!”
凯恩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圣域强者的威压混杂着暴虐的能量波动轰然散开,像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将试图靠近的亲卫们推得连连后退。
亲卫们咬着牙,眼眶赤红,却只能在队长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安全距离撤离。
他们知道,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
深坑之中,只剩下了凯恩,和那个像没头苍蝇一样绕着坑边打转、嘴里念念有词的伊索长老。
完了,全完了。
伊索心如死灰。
这么个神迹造物,就要毁在他眼前了。
他这个守墓人,守了个寂寞。
他绝望地在震颤的地面上奔走,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目光贪婪地扫过聚月台上那些正在被金银两色光芒撕扯的古老符文。
等等!
就在他目光扫过平台一角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几乎被挖掘时带出的浮土掩盖。
大部分符文都在狂暴的能量对冲下忽明忽暗,唯独那一小片区域的几个符文,始终保持着黯淡无光的状态,仿佛局外人。
但伊索对这些符文的结构太熟悉了!
他在无数本孤本古籍里,抚摸过无数次这些花纹的拓印!
那不是装饰!
那是……一个枢纽!
一个功能相似,但属性截然相反的能量节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管道!这是一个交通枢纽!一个该死的十字路口!
凯恩强行打通的,只是从北向南的一条路,而天上的月华能量,是从东边来的车流,现在两条路上的车全都想往南走,结果在路口撞成一锅粥,堵死了!
要想解决拥堵,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开一条路,把东边来的车流引导到西边去!
泄压!
“大都督!”伊索像疯了一样冲到坑边,对着下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大吼,“另一个节点!还有一个节点!在你的左后方,九点钟方向!那里是另一个出口!必须立刻打开它,给能量泄压!”
凯恩正承受着非人的痛苦,意识都有些模糊,听到伊索的吼声,几乎是凭着本能,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怎么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需要引导!一种……一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伊索急得满头大汗,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你的斗气太霸道,是烈火!再用它,只会火上浇油!需要一种……一种柔和的、充满生机的、能起调和作用的能量!就像……就像水!”
生机?
在这片除了石头就是树根的鬼地方,上哪儿找这种能量去?
凯恩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然而,伊索在吼出这句话后,自己却愣住了。
柔和的,充满生机的能量……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
作为守墓人一族的长老,他修炼的,正是早已没落、被世人遗忘的古老自然魔法。
这种魔法的核心,就是沟通万物,汲取和转化生命力。
放眼整个营地,不,放眼整个北境,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拥有这种属性的能量了。
伊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恐惧,但最终,都被一种朝圣般的决然所取代。
他研究了一辈子这些神迹造物,如果注定要死,能死在激活神迹的路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老子……老子就是水!”
伊索发出一声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怒吼,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弯曲,纵身一跃,像一颗枯老的炮弹,直直地跳进了深坑之中。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在凯恩左后方的平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被他发现的、黯淡的符文节点前。
就是这里!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没有丝毫犹豫地,重重地按在了那片冰冷坚硬的平台上。
“以枯木为根,以腐叶为养,沉睡在时光长河中的自然之灵啊……听从你最卑微仆人的呼唤……”
伊索闭上双眼,口中吟唱起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那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语言,更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溪流淌过卵石的潺潺声。
随着他的吟唱,他干瘦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令人意想不到的磅礴生机。
一抹柔和的、如同嫩芽初生的翠绿色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顽强地透过指缝,渗入聚月台那冰冷的符文之中。
这股绿光,与凯恩那霸道炽热的金色斗气,与那纯净到极点的银色月华,截然不同。
它不狂暴,不冰冷,充满了温润与包容的气息,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安抚两个正在打架的熊孩子。
就在那抹绿光与平台接触,并与汹涌的银色月华交汇的瞬间——
凯恩的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了深坑,没有了伊索,没有了那柄快要撑爆的长剑。
一个宏大到无法想象的视野,强制性地、蛮横地闯入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在脚下深不见底的大地深处,横陈着一条光之脉络。
它无比庞大,如同一条沉睡的远古巨龙,蜿蜒盘旋,贯穿了整片大陆的基石。
这条光脉,本应像奔腾的银河,流淌着璀璨的能量。
但此刻,他“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萎与衰败。
无数的支流已经干涸、断裂,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就连他们所在位置的这条主脉,也像是得了重病的枯树,光芒黯淡,布满了斑驳的坏死区域,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腐朽。
而那股从天而降,被伊索视为“回流”、“海啸”的狂暴月华,在这片宏大的视野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凯恩瞬间理解了。
这股能量并非“狂暴”,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