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快得像一阵风。
凯恩没有在走廊多做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书房位于神殿西侧的塔楼高层,通过一条封闭的廊桥与主殿相连。
这里不仅是他的办公地,也是整个晨曦领的军事指挥中枢。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杂着旧书卷、墨水和淡淡雪松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与静室里那种神圣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同,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沾染着属于他自己的、冷硬而熟悉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那张能铺开整张北境地图的巨大书桌后坐下,习惯性地用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安静的房间里,这单调的声响成了唯一的节拍器,似乎能帮助他梳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奥琳娜的自救机制,那奇妙的银色光晕,还有那个如雪花般轻柔的意念……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核心——她额间那个神秘的三色烙印。
那玩意儿,就像是一个超级信号处理器,连接着她沉睡的意志和整个晨曦领数百万人的信仰网络。
这其中蕴含的力量强大到令人心惊,但同时也脆弱得像一件未经测试的神器。
任何一个未知的变量,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他不能赌。
没过多久,几名亲卫抬着数个沉重的秘银箱子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将箱子放在书桌前的地毯上,然后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凯恩起身,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内铺着厚厚的黑色天鹅绒,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枚拳头大小、通体透明的水晶球。
这些是“信仰记录水晶”,一种昂贵的炼金造物,能够模糊地记录下特定区域内信仰之力的强度和流向波动。
它不会记录信徒的具体祈愿内容,那属于神明的领域,但它能像气象仪记录风向和风速一样,将能量的动态以可视化的形式保存下来。
他从中取出一枚空白的水晶,绕过书桌,重新回到静室门口。
老祭司霍尔已经带着人布置好了好几重隔绝法阵,空气中弥漫着圣水和秘银粉末混合的特殊气味。
看到凯恩过来,他连忙躬身行礼,
凯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空白的水晶球,轻轻放置在距离秘银大门三步远的一个石质基座上。
这里是隔绝法阵的内层边缘,刚好能清晰地感应到静室内溢散出的能量余波,又不至于被那磅礴的力量直接冲垮。
几乎是在水晶球放稳的瞬间,原本纯净透明的球体内部,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光线,凭空在水晶球内部浮现,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引力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朝着水晶球的中心点汇聚。
它们源源不断,越来越多,很快,就在水晶球的中央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璀璨的金色微缩漩涡。
漩涡的形态极其稳定,旋转的速度和节奏都保持着一种韵律感,就像一个活物的呼吸。
凯恩的目光锐利如刀。
他不需要看更多的记录了,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自从奥琳娜被带回晨曦领,整个领地的信仰之力就不再是过去那种弥散的、无序的状态。
它们被赋予了方向和目标,自发地、持续不断地向着神殿静室汇聚,而奥琳娜额间的烙印,就是这个巨大能量漩涡的“风眼”。
她成了这片信仰之海的绝对中心。
这既是好事,也是天大的隐患。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双臂环胸,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枚水晶球。
如果只是被动吸收,那还好说。
可刚才那次短暂的灵魂接触,证明了她沉睡的意志并非毫无反应。
那么……他是否可以主动做点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闭上双眼,摒除一切杂念,将自己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化作一根无形的针。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这根“针”,不是去触碰静室内奥琳娜的灵魂,而是轻轻搭在了静室外那片由无数信徒汇成的信仰之海上。
就像往一条奔腾的河流里,滴入一滴带有自己颜色的墨水。
下一秒,他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纯粹的意念,注入了这片信仰网络。
——“愿殿下安康。”
没有掺杂任何属于凯恩·冯·诺曼的个人意志,没有命令,没有索取,只是一个最单纯的祝福。
这股意念瞬间融入了金色的信仰洪流,顺着那股巨大的向心力,被“吸”进了厚重的秘银大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静室内,那股原本平稳流转的能量气息,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紧接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又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安宁感,顺着信仰网络,从静室内反向扩散开来。
它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传遍了整个晨曦领的信仰网络。
城中,某个正在神像前为女儿祈祷的妇人,忽然感觉心头一暖,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铁匠铺里,那个因手臂旧伤而隐隐作痛的壮汉,惊奇地发现疼痛感减轻了不少,一股暖流在伤处流淌。
无数正在祈祷的领民,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
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的虔诚得到了神明(或者说帝姬殿下)的回应,于是变得更加虔诚。
凯恩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真的可以!
这个互动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个烙印,在奥琳娜沉睡期间,就是一个半自动化的神性处理器!
它能接收、处理,甚至对来自信仰网络的强烈愿力,进行初步的、正向的反馈!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热,但紧随而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它能接收善意的祝福,那……恶意的诅咒呢?
如果有人心怀叵测,将歹毒的意念伪装成祈祷,通过这庞大又难以甄别的信仰网络传递进去,那个烙印会如何处理?
它能分辨出其中的恶意吗?
还是会不分好坏,照单全收,最终影响到奥琳娜的灵魂?
这个可能性,让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行,必须测试这个烙印的“防火墙”到底有多强。
他转头,对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老祭司霍尔沉声命令道:“霍尔,去挑选三名神殿骑士,要信仰最纯粹、内心最没有杂念的那种。另外,再去工匠区,找一个近期因为材料配给问题对领主府有过抱怨的工匠。带他们过来,我有用。”
霍尔虽然满心不解,但出于对凯恩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四个人被带到了静室外的走廊上。
三名神殿骑士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充满了狂热的信仰。
而那位上了年纪的工匠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停地搓着粗糙的大手。
“大都督,人带来了。”
“让他们依次站到记录水晶前,”凯恩指着那个石质基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就和平时一样,在心里向帝姬殿下祈祷。一个一个来。”
骑士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第一位骑士上前,闭目凝神。
水晶球内的金色漩涡流速陡然加快了一丝,旋转得更加流畅,颜色也似乎更明亮了。
高效,纯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损耗。
第二位、第三位骑士也是同样的结果。
最后,轮到了那位惴惴不安的老工匠。
他走到水晶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确实有怨气,前几天领主府削减了他工坊的木料配额,让他好几个订单都延期了,害他被客户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此刻站在神圣的静室前,他又不敢把这些怨气宣之于口,只能在心里一边祈祷殿下安康,一边忍不住嘀咕着“要是殿下能管管下面那些该死的官僚就好了”。
就在他祈祷的瞬间,水晶球内的景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一股浑浊的、夹杂着丝丝灰气的能量流,从他的方向延伸出来,缓缓注入了金色的漩涡。
这股能量流甫一进入漩涡,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泥潭。
更奇异的是,那股灰气在旋转中被不断剥离、消解,而那股代表他愿力的金色能量本身,也被削弱、淡化了九成以上。
最终,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金色光芒,成功汇入了漩涡的中心。
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有筛选机制!
这个烙印,或者说奥琳娜沉睡的潜意识,似乎具备一种基于神性本能的“净化”与“过滤”功能。
它能自动识别并剔除掉那些负面的、不纯粹的情绪,只吸收其中最核心的善意部分。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一个普通工匠的抱怨,程度太低,太直白,就像往汤里扔了块石头,很容易被过滤掉。
可如果……是一种更高明的恶意呢?
如果有一个精通灵魂法术的敌人,将致命的诅咒,用成千上万层最虔诚、最光明的祝福包裹起来,做成一颗“糖衣炮弹”,再通过信仰网络投递进来呢?
这个“防火墙”,还能挡得住吗?
凯恩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种事,不能指望别人,更不能拿奥琳娜的安危去赌。
他必须亲自试试,用他自己那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去试探这个烙印的防御极限到底在哪里。
他挥了挥手,示意霍尔把那几个人都带下去,只留下他自己。
空旷的走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晶球内金色漩涡无声的旋转。
凯恩走到静室那扇冰冷的秘银大门前,缓缓盘膝坐下,将长刀“夜歌”横放在膝上。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门上冰冷的纹路,仿佛能透过这厚重的金属,感受到门后那个人的呼吸。
他闭上了双眼,整个人的气息开始改变。
那股属于北境银狮大都督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如同深渊般的寂静。
他没有直接释放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意念。
那太蠢了,就像是直接朝一座堡垒开炮,只会被第一时间拦截。
真正致命的渗透,从来都不是从正面发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