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量信徒同时、专注地祈祷某一类具体事项，且这类事项符合‘建设’、‘成长’、‘技艺精进’这类积极概念时，”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随后数日内，领地内相关领域出现微小良性意外的概率，就会显着提高。”
伊索愣住了，他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不是直接显灵，不是神罚天降，而是……提高概率？
这听起来也太不神明了，倒像是个精于计算的炼金术师在调整配方。
凯恩的指尖划过沙盘，从一片标注着“农业祈祷区”的红色丝线，滑向另一个标注着“麦田增产”的绿色图钉。
“它不会让田里凭空长出麦子，但可能会让那一周的阳光恰到好处，或者让几只传播花粉的蜜蜂多绕两圈。它也不会让工匠一夜之间变成大师，但可能会让他在梦里，把他卡了三个月的那个榫卯结构给想通了。”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加持，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运气”buff。
凯恩深吸一口气，昨夜整晚未睡，此刻他的大脑却因这个发现而亢奋到了极点。
他需要验证，一次精准的、可控的验证。
“霍尔。”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老祭司霍尔像个幽灵似的从书房的阴影里冒了出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他早就候着了。
“从今天起，暂停所有对农民和纺织工匠的祈祷引导。”凯恩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挑选二十名信仰最虔诚、手艺最扎实的铁匠，让他们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每天在同一个时段，集中祈祷同一件事。”
霍尔的呼吸都粗重了些：“祈祷……什么？”
凯恩的目光落在了沙盘旁的一块样品铁锭上，眼神锐利如刀：“提升铁锭锻造的纯度。”
他要进行一次受控实验。
排除所有干扰项，只留下单一变量，然后观察结果。
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他在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去剖析最感性的神迹。
“伊索，”凯恩转向另一边，“从明天祈祷开始的瞬间，你和我一起，用最高精度的炼金透镜，死死盯住水晶球和静室内的能量流动。我需要知道每一丝能量的去向，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遵命。”两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参与历史的颤栗。
第二天，晨曦领南区的铁匠铺一反常态地安静了下来。
二十名被选中的铁匠没有生火，没有抡锤，而是在老祭司霍尔的带领下，跪坐在神殿特意开辟出的一间静室里。
凯恩则与伊索守在记录水晶球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等待一场决定生死的审判。
祈祷开始了。
没有宏大的圣歌，也没有华丽的仪式。
二十名铁匠只是闭上眼，将自己几十年来对锻铁的所有理解、所有渴望，都化作最纯粹的念头，涌向他们心中唯一的神。
“愿铁石中的杂质，如尘埃般被火焰驱散。”
“愿每一次捶打，都让钢筋更密，铁骨更纯。”
“祈求您，殿下，赐予我们洞悉火焰温度的双眼，和感受金属呼吸的双手……”
这些朴素、具体、甚至带着一股子烟火气的愿望，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溪流，精准地注入了信仰之海。
凯-恩的精神力高度集中，他“看”到那股目标明确的愿力，在庞杂的信仰漩涡中，像一条破冰船般笔直地冲向中心，几乎没有丝毫损耗，便被静室内的烙印一口吞下。
记录水晶球旁的能量读数，瞬间向上跳了一个微小的刻度。
静室内，石台上的奥琳娜依旧睡得香甜，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她额间那枚三色烙印，辉金色的光芒却肉眼可见地明亮了一丝，光晕的边缘荡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烙印吸收了这股愿力，然后……就没然后了。
它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逸散出淡金色的光粒进行反哺。
那股精纯的能量，像是被一个黑洞吸收，沉淀了下去，再无声息。
伊索皱起了眉：“失败了？”
“不。”凯恩死死盯着烙印，摇了摇头，“它‘吃’下去了。等着看。”
第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铁匠铺毫无动静。
第二天，二十名铁匠继续祈祷。
烙印再次吸收了愿力，依旧毫无反应。
领主府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压抑，连一向大大咧咧的伊索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
祈祷已经结束，凯恩依旧守在水晶球前，纹丝不动。
忽然，城南铁匠铺的方向，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负责监视的亲卫立刻传来消息。
一名叫巴特的老师傅，一个参与了祈祷、有着四十年打铁经验的老铁匠，在进行一次最常规的折叠锻打时，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福至心灵。
他感觉那一炉的火候，好到了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的完美地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一种全新的、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的节奏，完成了最后的捶打与淬火。
当那块烧红的铁锭被夹出水槽时，整个铁匠铺的人都傻眼了。
那块铁锭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镜面般的光滑，内部的纹理细密得如同流水，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
根据神殿祭司用炼金仪器当场检测，这块巴特“失手”打出来的精铁，纯度比帝国军需部最优等的制式精铁，还要高上半成！
“反哺”来了！
凯恩猛地站起身，但他没有去看铁匠铺的报告，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静室内的奥琳娜。
就在那块精铁成型，能量波动达到顶点的瞬间！
异变陡生！
静室内，沉睡的奥琳娜那如玉雕般精致的左手，食指的指尖上，毫无征兆地沁出了一点银亮的光芒。
那光芒迅速收敛、凝固，最终化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色颗粒，牢牢地附着在她的指尖皮肤上。
这粒金属颗粒散发出的气息，纯粹、凝练，与那块刚刚出炉的精铁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本质上却高出了无数个层级，仿佛一个是粗糙的仿品，而这个，才是最本源的神物。
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猜对了，也……猜错了。
“反哺”并不只是单纯的能量逸散。
它在改造这片土地的同时，也会在奥琳娜的身体上，留下对应的、最本源的“印记”！
如果今天祈祷的是丰收，那她的指尖是不是会凝结出一粒金色的麦种？
如果祈祷的是纺织，那她的发梢是不是会生出一缕坚韧的蛛丝？
长此以往，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由无数概念和法则聚合而成的……怪物？
“停下！”凯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立刻叫停所有受控祈祷！马上！”
他一步跨到秘银门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无用，他必须搞清楚那粒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推开厚重的大门，缓步走到石台边。
静室内，那股雨后森林般的清香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奥琳娜的左手，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粒小小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银色颗粒。
它像一颗微缩的星辰，静静地躺在少女温润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