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了近四十个小时。
林熙然胸前的金质一等功勋章沉甸甸下坠。她松了紧绷的脊梁,眼前发黑,虚汗顺着鬓角滑落。
空间里的灵泉早已见底。经络内的气机耗尽,脚步迈出病房门槛时,身子不由自主晃了半步。
顾承宇跨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展开那方雪白的丝帕,递向她的额头。
“擦擦汗。”
顾承宇手指悬停在她额角半寸处,停顿一下,动作极轻地替她吸去冷汗:“熙然,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医生。这次回京城,我会向总后提交调职报告,你去哪家医院,我跟去哪家。”
林熙然眉心微拧,侧过脸避开那方丝帕,向后拉开半步距离:“顾博士,叫我林指挥,或者林同志。”
她扶住走廊的木柱,站稳身形:“调职是你的个人自由,不必与我扯上关联。”
顾承宇握着丝帕的手停在半空。
踏、踏、踏。
沉重急促的步点砸碎雨后泥泞。
走廊外的士兵与护士自发分向两旁,挺胸收腹,肃立让道。
一道挺拔高大的军绿身躯踏上石阶。
黄晏祁身上的迷彩作战服被泥水浸透,挂着树皮与草屑。硝烟味道混合着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浸出黑褐色的血污,左手单手拎着一台沉重的墨绿色美制密电码机。
下颌紧绷,深褐色的泥污遮不住他面部的凌厉线条。
那双带着熬夜血丝的眼睛穿过走廊,落定在顾承宇托扶的手臂上。
顾承宇的手还没收回去。
黄晏祁松开左手。
“哐当!”
十多公斤重的钢壳密码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弹簧跳动,震起一片灰土。
大步跨前。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三步并作两步,黄晏祁已经切进两人之间,右手横向探出,五指如钢箍,扣住顾承宇的手腕。
“咔!”
骨头挤压的声音清晰传入耳膜。
顾承宇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扭开,手中的白丝帕轻飘飘落向泥水。
“这位同志,”黄晏祁手腕下压,将顾承宇逼退两步,语调冷硬平稳,“军纪条例第三条,战时战地,擅自触碰军官,要按违纪论处。”
顾承宇腕骨生疼,额角青筋跳动。他抬手推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迎向黄晏祁的视线:“这位少校,我是总后特派卫生防疫组组长顾承宇。林指挥刚经历连续抢救,低血糖脱水,我是在实施医疗救助。”
他转头看向林熙然,语气放缓:“林同志现在需要立刻输葡萄糖静养,请你松手,注意你的军人纪律。”
黄晏祁没松手。
手劲反倒收紧三分,逼得顾承宇肩头下沉。
“她是军医,我是她的直属警戒长官。”
黄晏祁松开指掌,将顾承宇向后搡出半步,目光扫过地上的手帕,抬起泥泞的军靴,脚底碾过那方白布,踩进泥水里。
他转身面向林熙然。
那张紧绷冷硬的面庞在面对女子的瞬间,线条稍稍缓和。
林熙然看着他身上的血污,伸手按向他挂彩的右肩:“你受伤了?”
手腕刚抬起,黄晏祁俯身伸出左臂揽住她的腰肢,右手穿过腿弯,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打横腾空抱起。
林熙然失重,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药香与他身上的硝烟血腥撞在一起。
“黄晏祁,放我下来!全院的人都在看着!”林熙然压低声音,手指推了推他的胸口。
怀抱硬如铁板,纹丝不动。
黄晏祁抬起头,视线掠过顾承宇,字句清晰,响彻整条走廊:
“我的未婚妻,用不着别的男人递手帕。”
走廊里站立的几十名巡逻队战士互相对视,几名挂彩的排长憋着笑把脸扭向墙壁。
顾承宇站在原地,看着黄晏祁怀里的林熙然,面色泛白。
“未婚妻?”顾承宇向前迈出半步,“林同志是新时代的杰出医学人才,婚姻大事受国家法律保护,不是旧军队包办私相授受!”
黄晏祁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眼神平静如刀:
“三代军功背书,双方父母签字,西南军区司令部特批备档。顾博士要查介绍信,随时去保卫科调卷。”
“现在,让路。”
顾承宇立在石阶中央,对上那双满是血丝与煞气的眼眸,脚下微动,最终让开了半个身位。
黄晏祁抱着林熙然大步跨出院门。
院门外停着那辆挂着战区牌照的墨绿色吉普车,车身布满弹孔与划痕,发动机还突突冒着热气。
“黄晏祁,我能自己走。”林熙然手心全是冷汗,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带着耗尽体力的虚浮。
“闭嘴,省着力气喘气。”
他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拉开车门,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抽过车座后方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
他转身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来,挂挡、松离合。
吉普车轰鸣一声蹿出医院大院,甩开车后的医护人群,冲上盘山公路。
车厢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熙然缓过一口气,觉察出不对劲。
黄晏祁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极稳,但挂着绷带的右臂下垂,指尖正微微颤动。他的嘴唇泛白,呼吸沉重粗促。
“停车。”林熙然侧身。
黄晏祁目视前方,踩死油门:“回指挥部,老刘给你熬了参汤。”
“我叫你停车!”林熙然伸手扳住手刹。
刺耳的刹车声划过山崖。
吉普车在泥泞路肩停住。
林熙然解开安全带,挪向驾驶座,一把掀开黄晏祁套在最外层的作战雨衣。
右肩的伤口根本不是主创。
防弹背心后腰位置被整块撕开,巴掌大的弹片深陷在后肋骨下方。暗红发黑的血水顺着军裤裤管直往下淌,已经浸透了吉普车的皮质座垫。
黄晏祁握着方向盘的手脱力滑落。
他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气息虚弱,眼底却依然盯着她:
“申家在边境埋伏的狙击排,全灭了……密码机缴回来了……证据,全齐了。”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在林熙然的手背上,滚烫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