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仓巷里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
第一趟看的是大格局,第二趟看的是细节。
巷子不长,百十来步,但每一步都有讲究。
我从巷口开始,把每一户的门槛高低、院墙厚薄、门扇朝向、屋檐深浅都记在脑子里。
走到中段那户截气的人家时,我停下来,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
那户人家的院墙比左右两邻高出大概半尺,墙头压着一层青瓦,瓦垄的走向是朝内的,把东来的气往自家院子里引。
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板厚实,门框比正常的宅门窄了三寸,这叫“收口门”,嘴小肚子大,气进去就出不来。
阳宅有讲,院墙过高如同高墙囚宅,窄门收口,最容易截留巷道的生气。
单独一户这么做本无大碍,可整条巷子好几家都效仿,就把整条巷道的气脉给拦断了。
再往前走几步,到了巷尾那户。
门口两尊石鼓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纹路顺着弧度向外,把冲过来的杂气往两边拨。
抱鼓石本就是缓气之用,不硬压煞气,只分流直冲而来的浊势。
石鼓后面是一扇窄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老木茬。
门槛前的地面比巷子中段低了半寸,这个落差不大,但风水讲气如水,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巷子里所有散不掉的浊气最后都汇到这个低洼之处。
我站在巷尾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个老头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老头把我拉进院子,关了门,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巷尾那户姓林,男人叫林福生,女人叫张桂芬。
他们家有个闺女,今年十五了,在城里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
那闺女每次回来都病一场,头疼、恶心、没精神,回了学校就好。”
我听完没说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老头给我续了杯菊花茶,又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了。中段那户截气,巷尾那户收煞。
整条巷子的气从东边进来,到中段被高墙、收口门截留一大半,剩下那点混杂沉浊的残气,一路落到巷尾低洼处。
住在巷尾的人,日日承接的都是衰浊之气。
大人阳气足还能扛得住,小孩子身弱,最容易受影响。
长期处在这种气场里面,身体日渐亏虚,心神压抑。”
老头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我跟巷子里的人说过好几回,让他们把院墙改一改,别把气都截在自己家门口。
没人听,都说自家房子想怎么盖怎么盖,管别人家干什么。”
“改墙的事不急。”
我说,“巷里各家的宅院,牵一发动全身,强行去说容易起矛盾。
咱们先从巷尾这边想办法,把沉在这里的浊气导活。”
我出了老头的院子,重新走到巷尾那户门口。
这次我没有犹豫,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张桂芬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昨天她远远看过我,知道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天。
“大姐,我是看风水的,姓沈。你家这个宅子的情况,我想跟你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些,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里种了几盆绿植,但叶子都有些发黄,蔫蔫的。
张桂芬把我让到堂屋里坐下,倒了杯白水。
她男人林福生不在家,说是在外面打零工,晚上才回来。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没有绕弯子。
巷子的格局、气流的走向、她家为什么受困,一条一条讲清楚。张桂芬听完,眼眶就红了。
“沈先生,我们在这住了十几年了。刚开始还行,后来前面那几家陆续翻修房子,院墙越垒越高,门越改越小,我们家就开始不对劲了。
我男人腰疼得干不了重活,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闺女一回家就病。
我们去找人看过,人家说是我们家自己宅子的问题,让我们在门口摆石鼓,摆了也不管用。”
“石鼓管用,但只能分流一部分直冲的煞气。
根源是整条巷子的外局格局失衡,单靠门前两尊石头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
“门槛别动,维持现在的高度。”我缓缓说道。
“门槛是一宅的屏障,你家门前地势低洼,浊气容易往下汇集,门槛万万不能削低,一旦挖下去,等于撤掉挡浊的防线,衰气更容易一股脑灌进院里。
咱们用门外引水的法子,门外摆放一口大水缸,养几尾活鱼。
山管人丁水管财,水可以界气,鱼属阳,游动搅动水体,便能把沉在低洼处的死气慢慢盘活。
浊气遇水回旋散开,不让它堆在大门前。
这叫门外引水,开门纳吉,是疏导,不是硬镇压。”
张桂芬愣了一下:“门槛不动,就门口摆水缸养鱼?这法子管用吗?要不要动大工程?”
“不用大动土木,水缸家里有现成的就可以,不用特意置办新的。
另外你闺女住的房间,窗户不要关死,每天白天开窗透气,哪怕冬天也要开一条缝。
她房间里面气闷凝滞,活人久居死气之屋,心神身体都会受损。”
张桂芬听得认真,连声应下。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老头还站在自家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说好了。她家先在门外安置水缸养鱼,每日开窗纳气。巷子里其他人家的事,急不得,慢慢来。”
老头点了点头,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晚上有空没?我带你见个人。”
“谁?”
“巷子最里头那户,姓赵,是个老木匠,七十多了,腿脚不行了出不了门。
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辈子,比我年头还长。
巷子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行,晚上我来。”
那天晚上我跟着老头去了巷子最深处。赵木匠的家在巷尾往北拐的一个小岔院里,院门很窄,进去之后别有一番天地。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工具,刨花落了满地,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赵木匠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下来,老头在旁边陪着。赵木匠的眼睛不太好,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的劲儿。
他没等我开口,先问了一句:“你是李青山的徒弟?”
我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师父?”
赵木匠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好多年前,他来过安阳。在这条巷子里住过一阵子。”
我心跳快了两拍。
“师父来过这里?”
“来过。那时候仓巷的格局比现在好,巷子里的气还是活的。
你师父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这条巷子的气脉还能活十年,十年之后如果没人动,就废了。’”
赵木匠顿了一下,“后来不到十年,中段那几家就开始翻修房子,院墙一家比一家高。你师父说的没错。”
“他还说了什么?”
赵木匠沉默了一会儿,从藤椅旁边的木匣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木雕的小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把牌子翻过来,借着院里的灯看清了那行字——仓巷气脉,留待后人。
是师父的字。
“你师父走的时候把这个牌子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徒弟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如果没来,就让它烂在这院子里。”
我攥着那个木牌,手指微微发紧。
师父来过这里。
他看过这条巷子,知道它迟早会出问题,但他那时候已经没时间了。
他把牌子留给赵木匠,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赵爷,”我开口问,“师父当年有没有说,这条巷子该怎么救?”
赵木匠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光在慢慢地转。
“他说,巷子的气脉跟人的经脉一样。堵了,得通。
通了,得养。
养好了,才能活。
他让我把这话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