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奔波整整一天,返程高速走走停停,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深得彻底。
所有人都累到极致。
张总连日破财焦虑、家事忧心,今天又跟着跑遍厂房别墅全程勘察,身心俱疲。
司机更是连开七八个小时车,腰酸背痛。
江屹全程陪着我盯场、防变数,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大家本意都是洗完澡倒头就睡,好好休整一晚。
明天一早,张总和司机就要启程返程,特意过来一趟,既是道谢,也是专程送我们一程。
可车子刚停稳,车灯扫过院门的瞬间,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门口石阶上,蜷缩着一个苍老的老太太。
她怀里紧紧箍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两人抱成一团,在微凉的夜风里瑟瑟发抖。
老太太头发花白散乱,满是尘土,衣衫单薄破旧,肩头一直在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嘶哑,不敢放声,却字字剜心。
怀里的小孩更小,小脸冻得发白,眼眶通红,满脸泪痕。
他不敢放声嚎啕,只是死死搂着奶奶的脖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哽咽,软糯的哭声裹着无尽的害怕和无助。
孤零零祖孙俩坐在深夜的门口,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我们几人立刻下车。
张总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忍,轻声上前询问。
老太太听见动静,抬头看来。
一双浑浊的老眼哭得通红,布满血丝,沟壑纵横的脸上,一道道泪痕干了又湿。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像是攥住了唯一的救命浮木,抱着孩子踉跄往前挪,腿一弯,当场就要跪下。
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没让她磕在冰冷的青石上:“阿姨,别这样,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被我扶住,憋了许久的委屈和绝望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大颗砸下来,断断续续道出这短短几个月的惨事。
先是老伴毫无征兆脑出血,抢救不过来,走了。
没过多久,儿子儿媳夜里出门,遇上失控大货车,当场没了。
好好一户人家,接二连三出事。
短短数月,只剩她一个老太婆,带着这个还不懂生死、只是总念叨爸爸妈妈爷爷的小孙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过日子。
村里闲言碎语很多,有人说她家命硬招灾。老太太本本分分活了一辈子,从没跟人结过大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一家人素来安分,怎么灾祸接二连三往头上砸?
她想来想去,疑心是宅子风水出了问题。
多方打听,才知道我们落脚在这儿,抱着孩子摸黑找过来,守在门口,只求我过去帮她看一看。
小孩窝在奶奶怀里,怯生生瞟着我们,小手攥紧老太太的衣襟,小声咕哝:“我想爸爸妈妈……”
一句稚嫩的话,听得人胸口发闷。
江屹皱了皱眉,声音放轻劝我:“今天跑了一整天,来回赶路勘察,你体力熬到极限了,先歇一晚,天亮再过去也行。”
我确实浑身发沉,脑子昏沉,疲惫压得人不想动。
可望着老太太绝望的眼神,还有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实在没法搁置不管。
祸事已经夺走三条人命,再拖下去,谁也不敢保证还会发生什么。
我轻轻摇头:“不行,事不容迟,现在就过去。没事,你们先休息,我是练习走功的,精力旺盛的很。”
张总叹了口气:“那我们就不跟着添乱了,我们进屋休息,明天一早准时动身回去。沈渡,你多费心。”
说完,张总和司机跟着江屹进屋,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屋里的灯陆续熄灭。
我跟着老太太往她家走。
乡间小路没有路灯,四下漆黑,只有她手里一个老旧手电,光线昏昏摇摇。
老太太抱着孩子走得不稳,脚步发飘,一路上,只有孩子偶尔压抑的啜泣声飘在夜里。
二十多分钟后,到了老太太家。
是乡下很常见的自建房,户型方正,坐向稳妥。
我没有着急开灯,借着微弱的天光站在院外先观气。
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不对劲,整座宅子煞气缠绕,一股沉沉的寒意裹在屋里。
但我耐着性子,摸黑一间一间仔细查验,房梁、门窗、厨卫、中宫,所有室内格局一点点捋清楚。
一圈查完,我心里先落了一个结论:屋子内部格局干干净净,没有犯煞的地方。
没有横梁压顶,没有门对门直冲,厨卫方位合规,室内不存在引灾的局。
内局没问题,灾祸又是实打实落在这一户身上,那问题必然出在外峦头。
夜里光线太差,很多细节看不清,贸然下定论容易出错。
我跟老太太说,今晚我就在她家暂住一晚,等天亮,我把周边全部仔细走一遍。
这一夜很难熬。
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小孩睡到半夜总会惊醒,闭着眼哭着找爸妈。
老太太靠在床边,一整夜没怎么合眼,时不时抹一把眼泪。
我躺在隔壁,脑子里反复琢磨:内局无恙,横祸不断,煞是从哪个方向冲进来的?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我就起身出门,绕着宅子四周地毯式排查。
老太太家和后面那户,中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乡间小路,并不是紧挨着贴墙。
我顺着小路前后走,左右比对两栋房子的朝向、大门位置,目光来回扫。
我现在说一些常识,在我们那边两个房间之间的那一堵墙叫做假山。
我站在路边,拉远距离比对方位。
这座假山隔断,正对小路对面、后排那户人家的大门正中——这就是穿心煞;
倘若是最左边的假山或最右边的假山,对着对面大门,便是单刀劈门。
我盯着假山,心里生出第一个猜想:莫非就是这道假山,冲了后面那一家?
但这个猜想只是一个起点,不能直接下定论。
如果只是假山劈门、穿心冲宅,遭灾的本该是路后面那户人家,不该是老太太这边接二连三死人。
疑点卡在这儿,我没有急着下定论,继续沿着后排那户房子慢慢看,一寸一寸打量门头、墙面。
直到视线落在后排邻居大门门头正中,我脚步顿住。
大门正中间的墙面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孔,一截三四公分的钢管从孔里向外伸出来,直直越过小路,朝着老太太宅子的方向。
钢管露在外头很短,不特意盯着看,根本不会留意。
趁着对面门口没有人,在屋子里忙活。
我悄悄绕到后排房子墙体的背面,也就是室内那一侧,探头去看钢管的尾端。
墙后面,藏着一面凸八卦镜,牢牢固定在钢管末尾,外面被墙挡着,从院子里、路上完全看不见。
钢管做炮筒,八卦镜聚气做炮底,藏在墙内不露痕迹,一门无形的暗炮,直直隔着小路对准老太太家。
到这里,所有线索串到一起,之前的猜测一点点落地、印证。
我顺着思路慢慢复盘:
后排这户人家,日子过得安稳,主人懂一点风水。
某天他打量门前小路对面的房子,一眼看见老太太厢房中间这堵假山墙,拉开距离比对大门方位,认出这假山正对自家大门,是穿心煞。
老话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他眼里,这道假山时时刻刻带着煞气冲着他家,早晚要招来大祸。
他不想承担这份风险,又不想搬家,也不愿温和化煞。
挂明镜太扎眼,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矛盾直接摆上台面。
于是他想了这个阴毒的法子:墙体打孔,穿钢管,墙内侧藏八卦镜。
煞气顺着假山过来,先被这面镜子全部收拢汇聚,再通过笔直的钢管,凝作一股更强的煞气,隔着小路反向轰击回去。
好比一支箭朝着炮口射过去,箭的力道再凶,也扛不住大炮蓄满之后反向轰出来的冲击力。
原本只是一道穿心煞,被他转手,加重之后全数打回老太太家里。
一波三折的猜测,到现在全部对上了:
一开始怀疑老太太宅子内部格局有问题,排查完排除;
接着猜测外煞,看见假山,疑心是假山的煞气作祟,但是灾厄方向对不上,卡在疑点上;
仔细巡查后方住户,发现门头暗藏的钢管,绕到墙后找到藏起来的八卦镜,才彻底把这个暗炮局拆明白。
我转身走回老太太院子。
老太太牵着小孙子,做好饭,眼巴巴等着我,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语气沉下来,如实跟她说清楚,不哄骗,也不刻意渲染恐怖:
“阿姨,查明白了。你家里的格局,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太太攥紧孩子的手,嘴唇发抖:“那……那为啥我们家接二连三出事?”
“祸根,是隔着这条路后面的邻居。”我抬手指向小路对面。
“他认出你院里这座假山,正对他家大门,是穿心煞。
他选了更狠的办法,在门头打了孔,装了这一套藏在墙里的八卦镜钢管,做成暗炮,把假山冲过去的煞气,全部加倍反弹回来,轰你这一户。”
老太太身子晃了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们前后隔一条路,往日里没吵过架,他怎么能这样……”
“在他的想法里,是假山先冲着他家,他只是自保。”
我平静道出这份残酷的人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想自己家里遭灾,就把这份灾祸,原样加码送回来。”
她慌忙抓住我的胳膊:“师傅,那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个煞挡回去?把这个局解开?”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出最现实的出路:
“这个局很难化解。
第一,假山是固定砌在厢房中间的,拆假山动静太大,且就算拆了,对方心里的提防不会消失;
第二,这套暗炮是藏在墙内的,只要他不愿意收手,随时可以继续对着你家轰击;
第三,煞的层级不一样,假山只是穿心,他这个是聚煞反轰的炮局,力道远胜原本的穿心煞。”
“你家和左右邻居挨得近,院墙、屋子方位都没法改动,没有别的法子对冲、挡煞。”
我看向她,还有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阿姨,我跟你说实在话。
留在这住着,这股煞气日复一日冲宅,你们祖孙俩早晚还要出事。
眼下唯一能保命的路子,只有搬家,离开这一处宅子,躲开这门暗炮。”
老太太愣在原地,抱着孙子,无声地掉眼泪。
屋子是她一家人辛苦盖起来的,是她和老伴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可如今,这里成了藏着凶煞、留不住人的地方。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拂过那座沉默的假山。
它本只是一堵用来隔断的墙,无心害人,最后却成了邻里斗法、转嫁灾厄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