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晚上，陆远来了。
他带来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往桌上一摆。
"喝一杯？"
"我还没成年。"
"那你喝茶。"
陆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寒尘倒了一杯茶。酒是透明的白酒，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清冽的粮食香气。茶是普通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颜色嫩绿。
"明天就要走了？"他问。
"嗯。"
"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寒尘说，"就是觉得事情还没做完。"
"事情永远做不完。"陆远喝了口酒，"但你得学会取舍。"
"什么是该取的，什么是该舍的？"
"该取的，是能让你变强的机会。"陆远说，"该舍的，是那些暂时解决不了的烦恼。"
寒尘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陆远笑了，"我比你多活了十年，总不能白活。"
两人碰了一杯。陆远的酒杯碰在寒尘的茶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M集团的事，你不用担心。"陆远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盯着他们。"
"你能盯得住？"
"盯不住也得盯。"陆远说，"这是我对你爸的承诺。"
寒尘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陆远今年二十六岁，左腿有旧伤，阴雨天行动受限。但他从来没有因为旧伤推脱过任何事。每次寒尘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十年前寒卫国救过他一命。
"谢谢你，陆叔。"
"别叫叔，叫哥。"陆远纠正道，"我才二十六。"
"……你比我大九岁。"
"那也是哥。"
"行吧，哥。"
陆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
"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他放下酒杯，"省城不比江海市，那边的水更深。"
"什么意思？"
"四大家族的势力主要集中在省城。"陆远说，"你这次去，很可能会遇到赵家的人。"
"赵家？"
"对。"陆远点头，"赵家主脉在省城，势力很大。你端了赵天鹰的夜枭帮，赵家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会对我动手？"
"明面上不会，但暗地里就不好说了。"陆远说，"所以你到了省城，万事小心。"
"知道了。"
陆远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林正弘转交的文件上。文件摊开着，第一页的组织结构图露在外面。Alpha、Beta、Gamma、Delta、Epsilon五个代号整齐排列。
"林正弘给的？"陆远问。
"嗯。"寒尘说，"M集团的组织架构、主要成员、据点分布。都在里面。"
陆远拿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在"R-007"那一栏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省城据点的标注。
"省城有M集团的据点。"陆远说。
"嗯。"寒尘说，"文件里标注了三个——城西化工厂、城北废弃水库、城东地铁隧道。还有一个总部级别的——孤狼岭。"
"孤狼岭……"陆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你听说过？"寒尘问。
"听说过。"陆远说，"江海市北郊的山区。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十年前我跟你爸去过一次。那时候那里还没有M集团的据点。看来这十年，他们已经把窝扎到那里了。"
"十年前……"寒尘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对。"陆远说，"你爸当年去孤狼岭，是为了调查一个传闻——'饕餮之盾'的传闻。"
"饕餮之盾……"寒尘想起了文件里提到的M集团核心项目——饕餮之盾。用饕餮碎片制造护盾，护盾能挡金丹期全力一击。签约者体内有饕餮共生，护盾强度更高。
"你爸当年怀疑，M集团在研究一种'上古凶兽的残魂'。"陆远说，"饕餮是上古四凶之一。传说饕餮被封印在归墟深处。M集团不知道从哪找到了饕餮的碎片——含有饕餮残魂的晶体碎片。他们用碎片做实验——制造护盾、制造血清、制造签约者。"
"饕餮碎片……"寒尘说，"那归墟之眼呢？"
"归墟之眼是另一回事。"陆远说，"归墟之眼是归墟守护者的传承之物。你爷爷寒振山是归墟守护者。归墟之眼能看穿一切灵力伪装。M集团想要归墟之眼——因为归墟之眼能定位饕餮碎片的精确坐标。"
"定位碎片坐标……"寒尘说，"那M集团如果没有归墟之眼，就找不到所有的碎片。"
"对。"陆远说，"饕餮碎片散落在各地。没有归墟之眼，只能靠运气和粗略的灵力探测去找。有了归墟之眼，就能精确定位每一块碎片的位置。"
"那就不能让M集团拿到归墟之眼。"寒尘说。
"你爷爷把归墟之眼藏起来了。"陆远说，"藏在一个只有归墟守护者血脉才能打开的地方。M集团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那就继续让他们找不到。"寒尘说。
陆远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这次去省城——"他说，"可能会遇到M集团的人。省城的据点级别比江海市高。江海市的夜枭帮只是M集团的外围合作者。省城的据点是M集团的核心据点之一。"
"那就小心。"寒尘说。
"不是小心就够了。"陆远说，"你得变强。你现在金丹初期——一万三千五当量。省城的M集团据点负责人——灵力当量至少一万五。签约者级别更高。"
"那就突破金丹中期。"寒尘说。
"金丹中期需要两万当量。"陆远说，"你还有六千多当量的差距。按你现在的速度——约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后突破。"寒尘说。
陆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但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这人——"陆远说，"跟???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怎么个一样法？"
"一样的倔。"陆远说，"一样的——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硬着头皮往上冲。"
"那不是倔。"寒尘说，"是没办法。"
"什么意思？"
"退路被堵死了。"寒尘说，"父母失踪，爷爷去世，M集团盯着我不放。我不往前冲——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陆远沉默了两秒。
"那就冲。"他说，"我陪你冲。"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寒尘。
寒尘接住一看，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深灰色的塑料外壳，按键已经有些磨损，屏幕是单色的，只能显示几行字。
"这手机比我年纪都大。"寒尘说。
"耐用。"陆远说，"我用了六年，摔过无数次，泡过水，从三楼掉下去过——还能用。里面存了我的号码。遇到麻烦就打给我。"
"三楼掉下去过……"寒尘翻看着手机，"你这手机比我还抗造。"
"那是。"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寒尘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忍不住笑了。
这陆远，还挺有意思。
他转身回屋，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黑色的战术服（赵世勋帮忙采购的那套，灵力屏蔽纤维），砍刀用布裹好塞进背包，归墟镜用灵力屏蔽袋包好，四块高纯度饕餮碎片也用屏蔽袋包好。护脉丹的瓷瓶塞进内侧口袋。沈清漪配的灵力注射液塞进背包侧面口袋。
他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背包，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明天，他就要离开江海市了。
这座城市——他出生、长大、读书、打工的城市——承载了他十七年的记忆。老宅的八仙桌、老槐树的树荫、烧烤摊的油烟味、周小渔花店的栀子花香、林雪坐过的同桌位置、苏晚晴递给他的名片、沈清漪校医室里的消毒水味、王浩在教室里讲八卦时憨厚的笑声——所有这些，都将暂时留在身后。
"煤球。"他叫了一声。
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银灰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紫金色的光泽。金色竖瞳在昏暗的房间中微微发光。
"嗯。"煤球在心里回。
"明天去省城。"寒尘说。
"知道了。"煤球说，"包吃就行。"
"包吃。"寒尘说。
"几块灵石？"
"三块。"
"成交。"煤球跳上床，蜷缩在枕头旁边，"我是招财的，不是打手。但打手也干——包吃就行。"
寒尘无奈地摇了摇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的睡眠出奇地好。没有梦。没有灵力震荡。没有饕餮碎片的"饥饿"能量干扰。像是身体知道明天要赶路，自动进入了深度休息模式。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闹钟吵醒。闹钟是陆远的诺基亚手机设的——早上六点。
他翻身起床，洗漱完毕，背上背包，拎起行李袋。
走出老宅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树根深处的封印——归墟之眼的封印——安静地沉睡着。第一卷的冒险在这棵树下开始，也在这棵树下告一段落。
"下次回来——"他在心里说，"我会更强。"
他转身，走向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面容和蔼，眼神深邃。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像是来接人的司机。
"寒尘？"男人开口。
"你是？"
"赵世勋。"男人伸出手，"赵家长辈。世勋。你叫我赵叔就行。"
"赵世勋……"寒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赵家。省城四大家族之一。赵天鹰的本家。
"别紧张。"赵世勋笑了笑，"我跟赵天鹰不是一路人。赵天鹰是赵家旁支。我是赵家主脉。赵天鹰做的事情——赵家主脉不知道，也不认可。"
"那你来找我——"
"送你去省城。"赵世勋说，"我刚好要去省城办事。顺路。你的车票——我帮你升了商务座。"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省城？"
"林正弘给我打的电话。"赵世勋说，"他说，你可能会需要一位'省城的导游'。我自告奋勇。"
"林正弘……"寒尘想起了林雪的大伯——林家现任家主。他把M集团的情报文件转交给了寒尘。现在又安排了赵世勋来接应。
"上车吧。"赵世勋拉开车门，"车里聊。"
寒尘犹豫了两秒，上了车。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空调温度适中。赵世勋坐在后排，寒尘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专注于开车。
"寒尘。"赵世勋开口。
"赵叔。"
"我听说你端了赵天鹰的夜枭帮。"赵世勋说，语气平和，不像是在兴师问罪，倒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寒尘说。
"干得漂亮。"赵世勋说。
"……谢谢。"
"赵天鹰是赵家旁支。"赵世勋说，"他做的事情——走私、勒索、跟M集团勾结——赵家主脉不知情。但他用了赵家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赵家主脉早就想清理门户了。你帮了我们一个忙。"
"那就互相帮忙。"寒尘说。
"对。"赵世勋笑了，"互相帮忙。"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寒尘。
"这是赵家在省城的产业分布图。"赵世勋说，"如果你在省城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上面标注的任何一处赵家产业。报我的名字——赵世勋。他们???帮你。"
寒尘接过文件。文件上印着"赵氏集团"的logo——一只展翅的凤凰。省城赵家的族徽。
"谢谢赵叔。"
"别急着谢。"赵世勋说，"我帮你——有三个原因。"
"哪三个？"
"第一——你爷爷。"赵世勋的声音沉了下来，"寒振山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当年帮过我。我欠他的。现在他不在了——他孙子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第二——"赵世勋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M集团。赵天鹰投靠M集团之后——赵家被M集团渗透了。赵家在省城的产业有三分之一被M集团控制了。我不清除M集团的势力——赵家就完了。"
"第三呢？"寒尘问。
"第三——"赵世勋说，"我看好你。不是看好你这个人。是看好你做的事。M集团是毒瘤。不拔掉——省城迟早完蛋。你做的事——是替省城拔毒瘤。我帮拔毒瘤的人——义不容辞。"
"那就谢谢赵叔。"寒尘说。
"义字当头，利字靠后。"赵世勋说，"这是我赵家的家训。"
车子沿着公路开往省城方向。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省城高铁站。
赵世勋帮寒尘把行李搬到商务座候车区，然后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的私人号码。"赵世勋说，"遇到麻烦——打这个。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寒尘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赵世勋"三个字，下面是电话号码和一个省城地址。
"对了——"赵世勋说，"省城有个明德学院。你这次去省城，应该会跟明德学院有交集。"
"明德学院？"寒尘问。
"对。"赵世勋说，"省城最好的私立高中。你这次的交换生名额——应该是明德学院。"
"你怎么知道？"
"林正弘告诉我的。"赵世勋说，"明德学院在省城西郊。校园很大。地下有东西。"
"地下有东西？"寒尘问。
"嗯。"赵世勋说，"明德学院地下有一个古老的道场。道场里封印着一些'上古的东西'。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你去了之后——可能会接触到。"
"上古的东西……"寒尘想起了归墟之眼——归墟守护者的传承之物。归墟之眼藏在"只有归墟守护者血脉才能打开的地方"。明德学院地下道场——会不会跟归墟之眼有关？
"那就到了再说。"寒尘说。
"对。"赵世勋说，"到了再说。"
他拍了拍寒尘的肩膀："去吧。省城见。"
寒尘点点头，拎着行李走进候车区。
商务座的候车区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雪的消息："出发了？"
"嗯。到省城了跟你联系。"他回复。
"好。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林雪回复。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的高楼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这座城市——他即将在此展开新的篇章。
"煤球。"他在心里说。
"嗯。"煤球从背包里探出头。银灰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紫金色的光泽。
"省城——"寒尘说。
"包吃就行。"煤球说。
"三块灵石。"
"成交。"煤球缩回背包。
广播响起："请乘坐G712次列车的旅客前往检票口检票。"
寒尘站起来，拎起行李，走向检票口。
身后是江海市。面前是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