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入口比前一次更容易找到。寒尘走在最前，煤球蹲在他肩上，玉佩的青光照亮脚下的石阶。四个女孩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此起彼落。
走了大约半程，周小渔忽然开口：“寒尘，你刚才说‘有一次进不去就完了’，那我们要是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出来。”寒尘头也没回。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要真回不来了，你们记得把门口的石榴树浇了，那是陈宇用掉的三包烟换来的。”
“……你有病啊？”
“他有病。”煤球接话，“甭理他。他越紧张越爱说胡话。”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拿玉佩当螺丝刀使，连我的毛都蹭掉了两根。”
众人安静了半拍。然后沈清漪在苏晚晴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晚晴没忍住，笑了一声。
甬道尽头的暗河这次平静得多。水面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零星的蓝光。寒尘举着玉佩走在最前面，青光所到之处，河水中的阴影退避，只偶尔看到几道银白的细小影子快速掠过水底。
走到栈道的拐弯处，煤球突然抬头：“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煤球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那个没牙的，在下面。”
“它在哪？”
“就在我们脚下的水里。它一路都没走，从你上次跑回去，它就一直伏在河底的岩石上。”煤球甩了甩尾巴，“它没恶意，只是好奇。我们继续走，别跑就行。”
寒尘点点头，没有加快脚步，但心底默默加了一层留意。玉佩的青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弧，台阶延伸向更深处。他们顺利走过暗河，来到石厅。
石厅里，那扇石门依然静静立着。门面上墨玉般的色泽倒映着众人头顶的蓝矿石光芒，老槐树的浮雕清晰如故。
寒尘不再犹豫，将玉佩按入凹槽。
咔嗒一声脆响，熟悉的齿轮转动声在石门内部响起。那扇沉重的门扇缓缓滑开，门缝里涌出浓烈的水汽与幽蓝的光。湖面上巨树在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像一扇漫长的门扉打开了让人前往深处。
他拔出玉佩，迈过门槛，踩上湖岸的岩石。四女一个接一个地跟进来，当最后一个沈清漪跨过门槛时，石门在她们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没有退路了。
湖面依然平静如镜，中央那棵巨树沉默地矗立着。树干上那道裂缝中，幽蓝晶体依旧悬浮，里面的人形轮廓安静蜷缩。
苏晚晴走到屏障前，伸手摸了摸，眉头微皱：“这屏障还在。”
“玉佩在就行了。”寒尘上前，将玉佩贴向屏障。他的指尖离屏障还有半寸时，玉佩表面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道细碎的光弧沿着屏障表面蔓延开来。屏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嗡声，从玉佩与屏障接触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纹。裂纹没有修复，而是缓慢扩大，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蔓延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裂缝扩大到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时，寒尘收回玉佩，转身看着身后的四人。
“我先过。苏晚晴第二，沈清漪第三，周小渔第四，林雪最后。煤球在我肩上。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先不要碰任何东西。”
“为什么？”周小渔问。
“碰了也许就出不来了。”
他说完，侧身挤进裂缝。屏障像一层厚厚的果冻，从两侧挤压着他，靴子踩在湖底湿滑的沙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挤过屏障，站在巨树巨大的根须前，空气骤然一变，冷意更重，带着一种浓烈的水腥气。
苏晚晴紧随其后，利落地挤过裂缝。沈清漪侧身进来时，医疗箱磕在屏障边缘，发出“咚”的一声。她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周小渔拎着蜂笼，整个人钻进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嘟囔了一句：“这要是个胖子就卡住了。”
“王浩幸亏没来。”煤球说。
林雪最后一个挤过裂缝，她面色微白，指尖带着一丝血迹。她刚撞见寒尘的目光，便低头把手指缩回袖子里：“我没事。”
六个人站定，面对巨树。
树干上的裂缝大约一拳宽，幽蓝的晶体嵌在其中，像一枚被树皮包裹的心脏。寒尘走近几步，终于看清楚了晶体里的人形轮廓：那张脸被光芒映得模糊不清，但眉眼间的线条与他记忆中的母亲几乎重叠。
他的手微微颤抖，伸向晶体表面。
“别碰！”煤球和苏晚晴同时喊出声。
寒尘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一看，晶体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整棵树的表面。树根底部那些符文的颜色也随着裂纹的金光忽明忽灭，稳定而密集。
“这个晶体快碎了。”煤球压低声音，“你碰它，它会彻底碎开。”
“那怎么办？”
“按我看到的来说，这是封印的最后一层。”煤球难得正经起来，“你妈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被封在里面。你打开封印，她被释放出来，同时你没接住的话，她的神魂可能会消散。”
神魂二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寒尘耳畔。他看向晶体，残留着那道人影，蜷缩在光芒中，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他不能让这个影子在他眼前消散。
“有办法接住吗？”他说。
“有。”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寒尘猛地回头，看见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右侧，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软布包裹的卷囊。她摊开卷囊，里面露出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银针。
“我带了金针，可以布一个锁魂阵。”沈清漪抬头看向晶体，目光冷静，“但要在我准备好之后，你才能碰它。”
“锁魂阵？”
“一种古老的医术阵法。当年我沈家先祖为将死之人固魂用的，原理是把溃散的灵识用针灸引导，禁锢在安全的容器里。”她指了指寒尘手里的玉佩，“你的玉佩就是现成的容器，温润、养灵，比你母亲的处境更适合安放神魂。只是，时间很短。”
“需要多久？”
“你碰触晶体、打破封印的那一瞬间，她会出来。我把自己布好的金针钉在玉佩四周，借你的手把她引进去，这一步骤必须在十息之内完成。超过十息，她的神魂就会在天地间散掉，谁也收不回来。”
寒尘握紧玉佩：“十息，够。”
沈清漪看着他，没再多说。她走到巨树前，拔出一根金针，蹲下身，选了一块较平坦的树根，将金针按某个复杂的方位刺入根皮。第一根针刺入的瞬间，树根底部那些淡金色的符文亮了一瞬，像是被针尖激活。她又取出第二根、第三根，手法干净利落，每一根金针落下都有明确的角度和深度。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我能帮什么忙？”
沈清漪头也没抬：“把你刚才沾了血的那根手指给我。”
林雪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伸出食指。沈清漪用一条干净的丝帕在她指尖拧了一下，挤出一小滴血，抹在第一根金针的针眼上。金针的尾端立刻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与树根上的符文颜色融为一体。
“寒叔说你的血能松动封印，那我就用你的血来引开封印的注意力，让金针扎得更稳。”沈清漪说着，将第二根金针也刺入树根，转头看向苏晚晴，“你身上有阳气重的东西吗？”
“阳气重？”苏晚晴琢磨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金属打火机，“我这打火机跟了我五年，算不算？”
“够。”
沈清漪接过打火机，放在第三根金针旁边。打火机上的金属被月光照着，微微泛着冷光，但那股属于人的气息却沉甸甸地压在树根上。
她又看向周小渔：“你的蜂笼借我一用。”
周小渔解下蜂笼递过去——蜂笼是竹编的，里面有几只灵蜂正趴在纱网上。沈清漪把蜂笼搁在金针围出的阵法中央，几只灵蜂像是感知到某种气息，纷纷抖翅飞起来，在树根上方绕了一圈，又落回竹笼边缘，形成一个稳定的圆环。
“有灵蜂镇在场，封印里的生机就不会乱跑。”沈清漪拍了拍手，站起来，“阵法备好了。”
她看向寒尘，目光认真：“你母亲的神魂被封印太久，未免虚弱，我准备了金针锁魂、林雪的血诱导、苏晚晴的打火机镇阳气、周小渔的灵蜂保生机。你待会儿，直接把玉佩贴在晶体上就行。”
寒尘深吸一口气，走到晶体前。他最后看了那人影一眼，将玉佩贴向晶体表面。
当青玉碰到晶体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晶体上的裂纹剧烈蔓延，然后哗啦一声碎开。碎片散落的半空中化作细小的星点，而晶体内部那道蜷缩的人影忽然舒展开来。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枚沉在河底的琥珀。寒尘几乎忘了呼吸。
人影的目光穿过碎落的光芒，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寒尘来不及辨认那个口形——玉佩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玉佩表面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将那道涣散的人影牵引入玉佩之中。金色符文蔓延，织成一片细密的网，将人影裹住，慢慢收回玉佩内，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
寒尘举着手里的玉佩，玉佩表面的金光缓缓褪去，恢复成温润的青玉。一切都似旧模样，唯一的区别是，玉质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握着玉佩愣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呼吸。他猛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成功了。”
“成功了。”沈清漪收回金针，“你的玉佩现在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你放心，我检查过金针的针脚，她的灵识没有受损。等找到合适的容器，就可以把她移出来。”
寒尘握紧玉佩，指尖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暖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像有人在寒夜里递来一盏灯，虽然光芒极淡，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走。”他转过身，“原路返回。”
苏晚晴回望了一眼那棵巨树。树干上的裂缝在晶体碎裂之后迅速合拢，树皮上的金色符文渐渐暗淡，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巨树沉默了，湖面也沉默了。
众人依次挤过屏障，穿过石厅，踩着湿滑的石阶向上攀爬。寒尘走在最前，玉佩的青光映着他面颊，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身后的脚步声齐整地跟着他，四个人加一只猫，穿过黑暗，走向裂缝外那片微亮的天光。
石阶走尽，他从裂缝口探出头。外面是一片灰蓝色的黎明，草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鱼肚白铺在南边的天际线上。寒卫国守在裂缝入口处，手边放着一盏熄灭的防风灯，看到他们出来，他站起身，没有立刻问什么。
寒尘把玉佩举起来，在晨光中晃了晃。玉佩里那一丝温热，仿佛从深处透出一道光来。
寒卫国看清了那道光，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好孩子。”
寒尘将玉佩小心地放回贴身内袋，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四个女孩。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达成了某件事的安稳神情。煤球打了个哈欠，蜷进他校服口袋里，闷闷地说：“你们人类真是能折腾……我只想回去睡觉。”
“睡什么。”周小渔一把揪住它的尾巴，“你还没说我们刚才帅不帅。”
“帅，帅死了，帅得我猫粮都省了。”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映在裂缝口六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上。寒尘最后往裂缝深处看了一眼，那里幽蓝的光芒已经暗下去，只剩黑暗和寂静，以及一棵沉睡的老树。他转回身，把玉佩在掌心放稳，迈开步子向基地走去，四道身影跟在他身后，踩碎一地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