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嘴里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第二感觉,是床边坐了一排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你们……”她嗓子哑得厉害,“围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标本。”
林雪赶紧递过来一杯温水:“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们了。”
沈清漪撑着坐起来,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三根金针还在,尾端微微颤动,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经脉里那股钻心刺骨的刺痛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热热的涨感,像春天冻土化开,河水重新流动。
“三毒解了?”她抬起自己的手,试着运了一下灵力。
指尖聚起一缕淡青色的光芒,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一催动灵力就像有人在拿刀刮她的经脉了。
“解了三毒。”寒尘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别急着试功,林雪说你的经脉比正常人薄了三成,至少要养三天才能动灵力。”
沈清漪听他这么说,反而故意把灵力多运了半圈:“小看谁呢?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苏晚晴在旁边嗤了一声:“沈医生,你昨天疼得把被子都咬破了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被子——果然,边角上有个牙印,形状清晰,大小和她的嘴完全吻合。
“我那是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的英勇表现。”
“那叫英勇?”周小渔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你疼得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把陈宇都吓得跑出去吐了。”
沈清漪眉毛跳了跳:“陈宇为什么会在?”
“他在隔壁数据分析室。听说你解毒解到一半全身痉挛,讲义气地过来看看。”寒尘顿了顿,“然后看了一眼就走不动了。”
陈宇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一脸认真地纠正:“我是走不动了,但我是因为腿蹲麻了。不是被吓的。”
“你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沈医生,我那是熬夜熬的,不是吓的。”
“那你嘴唇为什么是青的?”
“……那也是熬夜熬的。”
沈清漪笑了一下,然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笑牵动了经脉,胸口一阵细密的刺痛。林雪赶紧按住她的肩膀,掌心亮起一团温润的白光,顺着她肩井穴慢慢渡进去。刺痛渐渐缓解,沈清漪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你现在的经脉状态,真的不能再瞎折腾了。”林雪的口气带着医者特有的严厉,“我给你的治疗灵力和幽冥草的药力是两股劲,现在你体内它们还在互相磨合。你要是非要在这种时候催动灵力跑两圈,那就不是毒发的问题了,是经脉爆炸的问题。”
“经脉爆炸”三个字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小渔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举手提问:“这玩意儿炸了会怎样?”
“体内经脉全断,修为清零,后半辈子瘫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沈清漪很平静地替林雪回答了,“所以你们都别看我男朋友似的看着我。我这人很惜命,不会把自己折腾成那个鬼样子的。”
苏晚晴:“谁看你像男朋友了?”
“就是说。别自作多情。”周小渔头也不抬。
寒尘对这段对话置若罔闻,转身往外走:“陈宇,你跟我来。沈医生这边林雪盯着,天亮前你把康源生物样本库的资料整理完,我有事问你。”
陈宇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沈清漪床头柜上:“沈医生,刚才那个牙印……我给你带了颗水果糖,甜的压压苦。”
沈清漪愣了愣,看着那颗包装已经有点皱了的糖,忽然就笑了:“谢了。”
陈宇快步追上寒尘。门关上之后,房间里三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林雪率先开口:“你们发现了没有?”
“发现了。”苏晚晴点点头。
“他居然能对除了寒尘之外的人说句人话了。”周小渔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守夜人这个组织,调理人际关系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强。”
沈清漪被她们逗得又笑了一下,这次她吸取了教训,只动了嘴角没动灵力。她把那颗水果糖捏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捂热,发出一股水蜜桃的甜味。
寒尘和陈宇进了隔壁数据分析室。说是“分析室”,其实就是废弃仓库改造基地里最大的一张桌子,上面摊了三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两台用于数据检索,一台专门跑关系图谱软件。墙角拉了几根网线,网速快得惊人——这是周小渔用灵蜂快递网和花店的商用光纤带的“私活儿”。
“康源生物样本库,查到这里了。”陈宇把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结构图,“钟正南占12%,这是他名下所有公司里持股比例最高的一家。法人孙康,45岁,省疾控中心出身,档案非常干净,干净到像被什么人专门擦过一样。”
寒尘扫了两眼:“什么叫擦过?”
“正常来讲,省疾控出来的人,怎么着也会在学术期刊上留点痕迹。但孙康除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过两篇2008年的论文之外,后面十五年的履历全是空白。”陈宇调出两份PDF,“论文题目都是关于动物疫病防控的,而且研究方向特别小众——蝙蝠病毒、灵长类免疫系统跨物种适配。2008年之后,这个人就像从学术界消失了一样。社保记录显示他在康源生物样本库任法人,但康源这家公司本身也很反常,注册地是城北工业区一个物流园里,登记的经营范围是生物样本储存、科研试剂销售,但它的实际办公地址——”
“在钟正南的货运信息部楼上?”寒尘猜道。
“对。两家公司注册地址完全一致,都是一栋三层小楼。”陈宇推了推眼镜,“一个货运信息部,和一家生物样本库共用一个地址。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寒尘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一阵爪子挠地的声音。煤球从门缝里挤进来,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寒尘接过纸条,反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端正不少:铁皮房里的“货”,编号是M-TEST-19到26。
煤球跳上桌,尾巴竖得跟天线似的:“我今晚上去蹲了一会儿。凌晨两点多,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开进去了,司机下来搬了八个笼子进铁皮房。我闻到味儿了,里面装的都是活物,有四个是妖气很重的,剩下四个……闻着像是普通动物。”
“普通动物?”陈宇皱起眉头,“那也可能本来就是普通动物被灌了药在转化的?”
“不知道。反正笼子搬进去之后,里面的人干了二十分钟活儿又走了。我把货车车牌记下来了。”煤球甩了甩尾巴,从耳朵后面掏出一张纸条,“豫C·K3***。车漆是新的,但车厢底板有锈,应该是跑长途的。”
陈宇接过去把车牌录进系统:“豫C,孟津方向的车。那一片有几个野生养殖场,用普通货运车掩人耳目很合理。”
“明天凌晨三点下一批到货,咱们动手。”寒尘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沈清漪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场行动我得盯着,你让煤球带路,苏晚晴跟我蹲钟哥,周小渔在指挥中心接应。”
“那你呢?”煤球问,“你不是说你要去医院给沈清漪配药?”
“那是白天的事。”寒尘看了一眼表,“晚上七点之前我回来,两个摊儿我都能顾上。”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门。陈宇和煤球面面相觑。
“他最近是不是有点哪里不对劲?”煤球问。
陈宇很认真地想了想:“他以前是顾完一个摊就躺平,现在是顾两个摊还嫌少。确实不对劲。”
“我赌他是被沈清漪昨天的样子吓着了。”
“他不承认的。”
“废话,他要承认他就不是寒尘了。”煤球跳下桌子,直奔厨房去了。
寒尘去医院的时候,沈清漪正盘腿坐在病床上,面前摊了一本翻得快散架的线装古书——《青囊残卷》,第一层和第二层的部分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左手捏着一根金针,右手在书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幽冥草,性寒,走肝经、肾经,入药可解血毒、骨毒、髓毒……”她抬起头看见寒尘,眼神亮了半瞬,随即又恢复成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来得正好。我看了林雪留下的灵力记录,加上我自己昨晚的反应,觉得幽冥草的用法可以改良一下。”
寒尘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改?”
“之前是直接口服,药力走消化系统,层层消耗,到经脉里只剩三成。”沈清漪把金针举起来,“如果我把幽冥草磨成药粉,配上年份高一点的朱砂和雄黄,用金针引药直接送入经脉,效率至少翻一倍。”
“直接入经脉?”寒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你经脉昨天才薄了三成,今天就直接往里面扎针灌药?”
“所以我说需要你帮忙。光靠我自己行针,没法把药力精准地送到每一条支脉。”沈清漪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需要一个灵力控制精准的人,在关键穴位上替我推针。你练过那么多年青囊残卷,你比我更合适这个活儿。”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漪又说:“你要是怕把我扎成瘫痪,你可以拒绝。我找林雪来,她的治愈灵力跟针法配合,也能做。但她控制精度没你高,可能会多费几根针的事。”
“林雪在你这儿不会比我差。”寒尘说。
“但林雪自己的灵力还要用来做治疗护持,一脑两用,效果肯定会打折。”
寒尘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
沈清漪回望着他,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最终,寒尘站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伸出手:“针给我。”
沈清漪把金针递到他手里,又打开旁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研好的幽冥草粉,墨绿色,泛着一股又苦又甜的气息。她解开了外衫,露出内衬下的手臂,经脉的走向在透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从合谷穴入针,走手太阴肺经,到尺泽穴转手少阴心经。”她指了几个位置,“药力主要朝上焦走,先把心肺附近的毒清了。下半身的毒后天再说。”
寒尘握着金针,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灵力。他对准沈清漪的合谷穴,金针缓缓刺入。沈清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很快舒展开。寒尘的灵力顺着针身渡入,像一条细线牵引着幽冥草的药力在经脉里游走。
药力所过之处,原本淡青色的经脉壁上有一些暗红色的沉积物开始松动,一块一块地脱落。沈清漪闭着眼,额头冒汗,但表情始终平静。大约过了半小时,寒尘把金针拔出。沈清漪的指尖涌出一缕黑色的血,滴在事先准备好的纱布上,发出一股冲鼻的腥臭味。
“……成了。”她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明显的喜悦,“幽冥草入药成功。按这个速度,一天清理三到四种毒素,比之前那种口服法快了三倍不止。”
寒尘擦了擦手上的汗:“你确定你能扛得住?”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扛得住疼。”沈清漪笑了一声,“你安排你的凌晨行动去。药我自己能配。”
寒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药粉是不是够用?不够的话,库里还有一批幽冥草存货。”
沈清漪点点头,没再说话。
寒尘走出病房门,在门口停了两秒,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已经在整理药粉了,动作熟练,手指稳定。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眼看他:“怎么,怕我偷偷给自己下别的药?”
“……你昨天痉挛的时候,咬破的嘴角还没好。”寒尘说完就走了。
沈清漪愣住,抬手碰了碰嘴角。那里确实掉了块皮,但她在病房里照了好几次镜子都没在意。他是进门的时候看见的?
她把那点表皮摩挲了一下,低头继续配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很快压平了。
晚上七点,守夜人基地。
煤球、苏晚晴、陈宇、周小渔已经到齐。寒尘从医院赶回来,身上那件校服外套换成了深灰色的战术服,神色冷峻地扫了所有人一眼:“行动前最后一次情报确认。周小渔,灵蜂网覆盖情况。”
周小渔点了一下桌面上的平板,屏幕上是城北区域的实时地图,几个黄色的光点正在移动:“灵蜂侦察队已经在钟哥货运部和铁皮房周边部署完毕。铁皮房那边,煤球昨晚摸进去的路线能用;钟哥货运部的大楼里,一层的货车库门今晚八点半之后一直在开着,有装卸工进出,但不频繁。”
苏晚晴补充:“我已经和省厅那边报备了,如果钟哥那边动手,市局会有一组便衣在两公里外待命。咱们这边拿下人的速度够快,就不需要他们出场。”
“行动方案不变。”寒尘最后定调,“煤球蹲铁皮房,盯住到货的活体笼子,重点是拍下车牌号和接货人的正脸。我和苏晚晴蹲钟哥货运部,抓他本人的交易现场。周小渔在蜂巢指挥中心实时调度,陈宇在基地负责数据分析,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报。”
“收到。”四人齐声应道。
煤球抬起爪子,很严肃地补了一句:“我申请行动结束后加餐,两只烧鸡,一只叫花鸡也行。”
在一片笑声中,行动前的紧张气氛稍稍松了下来。
但谁也没注意到,在基地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一闪而过,像两粒燃尽的烟头,在夜色里无声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