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鞠。”
烟尘还在指挥室的天花板下缓缓盘旋，细碎的玻璃渣在地面上反射着应急灯昏黄的光。
就在这时，调月莉音的声音从放在少女双膝上的平板电脑里传了出来。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空间裂隙从未发生过。
通讯频道里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信号穿过厚重的金属舱壁时被刮出的细碎杂音。
明星日鞠正坐在乌特纳比斯汀号上层的观测舱里，轮椅停在巨大的舷窗前。
窗外是阿特拉哈西斯方舟内部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应急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漂浮在深海里的萤火虫。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目光落在舷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等烟尘散得差不多之后，调月莉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刚才观测到［阿努比斯］的空间移动，恐怕是利用了方舟的能力做到的。”
明星日鞠微微偏过头，看向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爆炸时的能量波动曲线，一道突兀的紫色尖峰刺破了原本平稳的绿色基线，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道紫色尖峰，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嗯，有这个可能。”明星日鞠轻声应道，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过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黑暗，“这座阿特拉哈西斯方舟的本质是一个计算纬度相位的演算装置。
假如利用好了这一点，也就可以像刚才那样进行空间跳跃了吧。”
观测舱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在耳边回荡。
“可是，［阿努比斯］似乎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方舟了。”
调月莉音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掌握了方舟的演算能力，应该可以创建出跟那个类似的物理空间跳跃程序。”
明星日鞠手指轻轻敲击在身下轮椅的扶手上，指尖和金属扶手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观测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空间跳跃程序……？”
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滑动，调出了方舟的结构示意图。
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节点在屏幕上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整个方舟内部。
她看着那些复杂的结构，手指停在了方舟核心区域的位置，那里被标注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整个基沃托斯只有我最熟悉［无名众神］的技术。”
调月莉音说道，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节奏快而密集，像是雨点打在金属板上。
“虽然有限，不过曾经也实现过对未来的预测。”
伴随着她的话音，明星日鞠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一段密密麻麻的代码出现在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下快速滚动，像是流动的河水。
明星日鞠的目光落在那些代码上，眼神专注。
“如果利用好这个技术，虽然可能会有限制，但也能够把大家全部送回地面。”
调月莉音的话音落下，键盘敲击声也随之停止。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两端。
明星日鞠看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代码，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轮椅的扶手，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莉音，你是觉得……”明星日鞠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工程部修不好这艘战舰了么？”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但是很快就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乌特纳比斯汀号的舰体偶尔会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那是金属结构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呻吟，像是一个受伤的巨兽在低声喘息。
“……我不是不相信工程部的技术实力。”
调月莉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很快就被那份惯有的冷静掩盖了过去。“只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话语里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星日鞠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在脸颊边，随着通风系统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嗯，也是。”
明星日鞠轻叹一声，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毕竟你是老大姐嘛。正因为知晓一切，所以也怀疑一切……就像那个寓言中的，聆听神谕的国王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调月莉音说话。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没有回应，只有电流声还在持续着。
明星日鞠看着窗外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
“大多数时候，你的怀疑和强迫症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明星日鞠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无法相信同伴，自以为是，独断专行。”
她的手指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关闭了那段滚动的代码窗口。
屏幕重新回到了方舟的结构示意图，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依旧醒目地停留在核心区域。
“……嗯。”
调月莉音只是轻轻应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明星日鞠说的不是她一样。
“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这点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吧。怎么鄙视我都随你。”
“但是现在，这艘战舰是可以拯救这里所有人性命的唯一方法。”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通讯频道里再次传来键盘敲击声，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更加急促。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计划失败的相应对策。”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假设它不会发生。就是因为现在是这种情况，我才……”
明星日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过了一会儿，键盘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止。
“我怎么会鄙视你呢，莉音？”明星日鞠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柔和。
“我只是……有点讨厌你而已。这个差别可是很大的。”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明星日鞠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观测舱里的安静几乎让人窒息。
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偶尔传来的舰体嘎吱声，在提醒着她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过了不知道多久，调月莉音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气音。
明星日鞠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别扭和不知所措。
“……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明星日鞠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说什么？”调月莉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工程部会感谢你的。”明星日鞠说道，语气认真。“因为如果她们失败了，有你给她们兜底。”
“是吗……”调月莉音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些不敢相信。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物体移动的声音，似乎是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即使没有这艘战舰，也能让我们平安生还的办法……”
明星日鞠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如果有的话，一定能帮上大忙的。拜托了，莉音。”
她对着通讯器，微微低下了头。
虽然调月莉音看不到她的动作，但是她的语气里带着最真挚的恳求。
这是她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明星日鞠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调月莉音说话。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调月莉音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依旧是那种冷静的语调，但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知道了，给我点时间。我会在你们进行方舟收复战的时候做好准备的。”
她的话音落下，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调月莉音切断了联系。
明星日鞠放下手，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通讯器界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的黑暗。
阿特拉哈西斯方舟的内部依旧一片死寂，但是在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舷窗冰冷的玻璃。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身影，苍白而瘦弱，但是眼神却异常坚定。
随后少女收回手，转动轮椅，离开了舷窗边。
她的轮椅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滑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朝着观测舱的出口移动，平板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还亮着方舟的结构示意图。